“断了粮道,狗自然会互相撕咬。”秦修端起茶盏,拂去水面浮沫。他眼睑微垂,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硬如铁的锋芒。“薛家这块肥肉被朝廷吃了。贾家和王家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盯紧他们。”
陈寒松微微颔首。将折好的纸棋子捏在指尖。
同一时刻。秦府后院偏厅。
秋风裹挟着枯黄的落叶,狠狠砸在半透明的窗纸上。屋内未烧地龙,寒气刺骨。
王熙凤端坐在黄花梨大案后。她身上穿着件半旧的刻丝灰鼠袄子。头上没戴那些晃眼的珠翠,只插了一根素净的银簪。
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拜帖。修长的指甲在火漆印上轻轻刮擦。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入。
平儿引着薛宝钗迈过高高的门槛。
宝钗穿着件素白色的斗篷。兜帽摘下,露出一张苍白却没有丝毫泪痕的脸。那双常年温婉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死寂。
两个昔日荣国府里最体面的女人,在秦府的屋檐下相对而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更没有虚情假意的哭哭啼啼。
凤姐随手将拜帖扔在案上。她身子微微后仰,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宝钗。
“坐。”凤姐下巴微抬。
宝钗走到案前。拉开红木椅子坐下。
她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总账册,以及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宣纸。双手推到凤姐面前。
“凤姐姐。这是薛家所有商铺的底档。这张是我拟的切割清单。”宝钗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壮士断腕的决绝。“我需要你帮我把合法的产业摘出来。越快越好。”
凤姐没有立刻接账本。
她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宝丫头。你哥哥现在在大理寺的死牢里等秋决。薛家名下的铺子已经被户部贴了封条。你现在拿着这堆烂账来找我。是觉得我王熙凤脖子太硬,想拉着我一起去大理寺走一遭?”
宝钗直视着凤姐的眼睛。毫不退缩。
“姐姐若是不敢接,莺儿送帖子来的时候,姐姐大可直接把她打发出去。既然姐姐让我进了这个门,就说明这笔买卖,姐姐有兴趣。”
凤姐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她深深地看了宝钗一眼。
“你倒是比你那个蠢货哥哥清醒得多。知道断尾求生。”凤姐冷哼一声。“你母亲呢?还在荣国府里哭天抢地求你姨妈救人?”
“哥哥救不回来了。”宝钗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私盐加上人命。铁证如山。薛家这艘船已经沉了。我得把剩下的木板捞起来。搞钱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没有钱,薛家连回金陵的路费都没有。”
凤姐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她伸手拿过那本总账册。翻开第一页。
凤姐管过贾府的账。那是一本烂透了的糊涂账。但她看薛家的账,简直就像切豆腐一样轻松。
她的目光在账面上快速扫过。拨盘算珠的手指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噼啪噼啪。”
清脆的算盘声在空荡的偏厅内密集响起。
“你哥哥真是个天下第一号的败家子。”凤姐一边拨算盘,一边冷笑连连。“扬州那三家香料行,账面现银两万。实际库房早就被他搬空去填了私盐的窟窿。这种死账你也敢留在切割清单里?”
宝钗眉头微皱。
“那三家香料行是薛家祖产。从不沾染私盐。”
“底子干净没用!”凤姐抓起朱笔,在清单上狠狠划掉香料行的名字。“户部查的是资金流向!你哥哥把走私的黑钱过了香料行的账。这铺子就脏了!留着它,就是给户部留把柄!”
宝钗深吸一口气。点头。
“依姐姐的意思办。全弃。”
凤姐翻过一页。算盘声再次响起。
“京城东街的绸缎庄。账面上欠着五城兵马司三千两银子。这笔钱是用来买命的。这铺子必须主动上交。连带着柜上的所有现银,一文不剩地交给户部。用这个去换大理寺不追究薛家女眷的罪责。”
宝钗捻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那是京城最赚钱的铺子。”
“命都没了,要铺子有什么用!”凤姐猛地抬起头,眼神凌厉如刀。“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你现在就是猎物。想活命,就得主动把最肥的肉割下来喂狼!你舍不得这三千两的进项,大理寺就能拿这笔烂账把你母亲也抓进大牢!”
宝钗闭上眼睛。复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