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之后，秦府上下陷入了一场难熬的等待。
秦安派出去的人回报说信已经交到了苏家客栈，苏万山的贴身随从亲手接了信笺，接完之后却什么话也没留，关上门便再无动静。
陈寒松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手里的纸棋子接连折了七八枚，整整齐齐排在案角，顾砚霖也特意从西郊校场赶来问了两次，得到的答复全都是耐着性子继续等。
。。。
转眼到了第二天，两淮各处的盐价又往上翻了一截。
两江那边递送过来的加急文书措辞里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焦躁，扬州知府在信里连用了三个急字，直言城里的盐铺如今已经开始按两称着卖，城中百姓天不亮就排起长队，直到日落买到手的粗盐里还掺杂着不少细沙，苏州那头更是一斗粗盐的价钱翻了整整一倍，好几家盐铺的柜台都被买不到盐的百姓砸得稀烂。
就连京城里的光景也没好到哪里去，城南菜市口最大的盐铺早早挂出了限购的木牌，每户每日只准买二两，风声一传开，附近几条胡同的妇人天没亮就搬着板凳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朝堂之上的责问奏折跟着落了下来。
通政司转呈过来的两份奏折里，江南道御史与山东布政使都在质问同一件事，咬定两淮盐路中断导致市井大乱，追问两江巡抚秦修究竟意欲何为。
陈寒松将两份奏折的抄件推到案前。
“大人，舆论的口子已经撕开了。”
“这两份折子措辞看似克制，风向却全冲着咱们来，再拖上两天，朝中那些人恐怕就要扣一个借查盐生事的罪名下来了。”
秦修靠坐在紫檀大椅上，拇指一下下碾着扳指。
“苏万山那边还是没动静？”
“没有。”
秦修闭了闭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
“催不得。”
陈寒松将声音压得很低，眉间带着掩不住的焦急。
“属下明白催不得的道理，可外头的盐价不等咱们。”
“苏万山是个走南闯北的商贾，权衡利弊远重于江湖义气，咱们那封信给了他体面，也画了前景，可唯独少给了一样最重要的定心丸，他如今最怕的倒不是薛家日后找茬，而是担心咱们巡抚衙门过河拆桥。”
秦修睁开眼，目光在陈寒松身上停了停。
“你说得在理，他要的是一道看得见摸得着的保证。”
“大人的意思是？”
秦修没有立刻接话，他从容起身走到挂着舆图的木架前，视线落在扬州那一带的地界上停了良久，随后才侧过身看向门外。
“秦安。”
守在廊下的秦安快步跨进书房，躬身候命。
“替巡抚衙门拟一道公函，盖上我的私印，内容记清楚了。”
秦修负手而立，语调沉稳平缓。
“自即日起，凡参与两淮停运闭市的盐商，本季盐引审批一律暂缓执行，待清查结果出来后再作核定；凡在停运期间照常开仓经营的盐商，下一季新盐引优先予以核发，官府审批不得超过五日。”
陈寒松手里捏着的那枚纸棋子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来，目光带着些许明悟。
“大人这招是以利驱利，以势压人。”
秦修转动着玉扳指，面上看不出喜怒。
“停运的罚，照常的赏，苏万山拿到这道公函心里就有数了，我这不是求他接盘，而是替他把往后的路铺平了，他只要敢开仓放盐入市，便是名正言顺的守法经营，守法之人自能稳稳拿到头筹盐引，这便是我给他的定心丸。”
陈寒松弯腰拾起纸棋子收在掌心，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人这一步落下去，苏万山绝无推脱的道理。”
秦修走回案几后坐定。
“他本就新扩了两处仓房，里头压着堆积如山的存盐，薛家搞停运害得他的货船也无法离港，多押一天就是多耗一天的仓储银钱，如今公函一发，他开仓就能名正言顺抢占先机，既不用强行站队，也不用公开表态，只需老老实实做他的本分买卖。”
秦安将公函字句迅速录妥，收好草稿躬身退出了房间。
顾砚霖按着佩刀上前两步，嗓音低沉。
“大人，末将还有一事禀报，今早大营校场边上的杂货铺又关了两家，伙房采买的弟兄回来说盐市上快要买不到盐了，银子花出去也是平常的好几倍，照这样耗下去，营中三千弟兄的嚼裹都要受牵连。”
秦修抬眼看了看他。
“营里眼下可还能顶住？”
顾砚霖咧嘴笑了笑，神色间满是行伍之人的粗豪。
“末将带出来的兵，就算饿上三天肚子也能拔刀砍杀，顶自然是顶得住，只是天天干耗着确实憋屈。”
秦修在桌案边缘轻叩了一下。
“耗不了几天了。”
。。。
到了第三日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秦安便一路小跑着冲进书房。
“大人！扬州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苏万山动手了！”
秦修伸手接过递来的信笺展开细看。
信笺只有薄薄一页，字迹写得笔力雄劲而简洁。
“巡抚大人台鉴：今日辰时，敝号扬州城南仓、瓜洲渡仓、仪征转运仓三处同时开仓，以官定原价放盐入市，首日即可调拨两千石，后续各仓按日递增，苏某虽是微末商贾，亦知民生多艰不可袖手，全凭大人调度，苏万山顿首。”
秦修反复看了两遍，将信笺平整地压在案台上。
他并未拍案叫好，亦不曾露出得意之色，只是拇指在扳指上转过一圈，权衡着接下来的局势。
陈寒松快步走近，取过信笺迅速扫了一遍，原本紧绷的双肩明显松弛了下来。
“三处大仓同时放行，辰时开闸，消息这会儿怕是已经传遍了扬州码头，江南那些观望的盐商今天天黑前就会明白，薛家布下的铁桶阵已经被苏万山撕开了一道大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