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从柳府碰壁回去的第三天,两江的加急文书送进了秦府。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发黑,边角沾着半干的泥。送信的差役一路换马,进城后连口水都没喝。
秦安捧着急报赶到书房门外,泥靴还没来得及换。
“大人,两江急报。”
屋里传来秦修的声音。
“进来。”
秦安推门入内,快步走到案前。
“扬州出事了。”
秦修正在翻看盐引核销底册。他放下朱笔,接过急报,拆开封口。
秦安站在一旁,压低声音。
“薛家联络了十一家盐商,一起停船停运。两淮主盐道已经断了大半。”
“各地盐价连涨三日。苏州、扬州几处已经有人抢盐,巡抚衙门收到的急报一封接着一封。留守官员拿不定主意,只能请大人尽快定夺。”
秦修展开信纸,从头看到尾。
扬州盐运码头往日每日出货数百车。如今大批盐船停在运河两岸,缆绳都没有解开。
船工只认东家的通牒。新令不到,一斤盐也不准装船。
参与停运的十一家盐商名义上各自经营,钱货却都经过薛家钱庄。薛家一声令下,他们便同时封仓停船。
急报最后还附着一张盐价单。
短短三日,扬州城内的盐价已经涨了两成。附近几县也开始限量售盐。
秦修看完,将两页纸压在案上,拇指转了一圈青玉扳指。
陈寒松闻讯赶来,进门后先看见了那张盐价单。
他拉开侧案旁的椅子坐下,把散落的几张纸收拢到一处。
“薛家这次押上了自己的船队。”
秦修抬了抬手。
“说下去。”
“停运只是第一步。”
陈寒松点了点那张盐价单。
“盐价继续涨,百姓就会抢购。各州县压不住局面,必定争着向上报急。等折子送进朝廷,没人会先问薛家为何停船,只会问大人为何把两江逼出了盐荒。”
“核销盐引是奉旨办差,可民间一旦生乱,朝中那些人便有了新的罪名。他们会说大人只顾查账,不顾百姓生计。”
秦修看着信纸上的十一家商号。
“薛家也在烧银子。”
“一日不开船,他们一日没有进项。十一家盐商还要养船、养人、还钱庄的利息。他们撑不了太久。”
陈寒松道:“可他们认定百姓比他们先撑不住,也认定朝廷会先逼大人退让。”
“只要核销暂缓,他们就能趁机改账、换契、毁掉往来凭据。等盐船重新开动,眼前的盐荒没了,账也查不清了。”
秦安守在门边,没有插话。
窗外起了风,几张没有压住的公文翻动起来。陈寒松伸手按住纸角,继续说道:
“大人若不退,就得在盐价失控前找到新盐。”
“十天太久,五天也未必撑得住。”
秦修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两江水运图。图纸已经有些年头,各府、县、渡口和水道都标得很清楚。
秦修从扬州盐运码头向南查看,经过瓜洲渡口、镇江转运所,最后停在松江府与太湖交界处。
“寒松,过来。”
陈寒松走到图前。
秦修的手指沿着一条支流移动。这条水路绕过两淮主线,从松江府接入太湖水网,能够通往苏州府库。
“两江运盐,不止一条路。”
陈寒松对着图看了一会儿。
“薛家控制的是扬州到镇江一带的主线。大船若想南下,避不开他们。”
“松江这条支路水浅,弯道也多,大盐船进不去。平日没人愿意走,是因为装得少,脚费也高。”
他在太湖水口处点了一下。
“眼下倒能用来救急。”
秦修道:“只能救急。”
“这条水路运不了大宗盐货。先供苏州、松江和附近几个州县,能把盐价压住几日。只要百姓不再抢盐,薛家的第一步就算落空。”
陈寒松问道:“船从哪里来?”
“发急令给两江水师,让他们抽调吃水浅的运粮船。再从沿途驿站、漕仓借一批民船。”
“水师接到命令后需要集船,最快也要两日。京里先把文书备齐,沿途关津不得扣船,不得另收脚费。”
陈寒松点头。
“船能调,盐从哪来?”
秦修的手指停在松江府。
“苏万山。”
陈寒松没有立刻接话。
苏万山在扬州经营多年,手中盐引、仓栈和船户一样不缺。他前些日子刚扩建过库房,里面压着一批尚未发运的现盐。
那批盐有引可查,账册也齐。只要库门打开,当日就能装船。
秦修道:“苏家的盐栈没有经过薛家钱庄。他与薛家的旧契年底期满,这次也没有跟着那十一家停运。”
陈寒松道:“没有停运,不等于愿意帮巡抚衙门。”
“苏夫人前些日子送茶帖入府,只是在探大人的态度。苏万山直到现在也没露面,摆明了还在等。”
“他若开仓,便是公开与薛家分道。薛家此次若逼退了大人,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秦修回到书案后坐下。
“所以他要的不是一笔盐价。”
陈寒松将水图边角压平。
“他要官府承认苏家能离开薛家做买卖。他还要巡抚衙门保证,那批盐不会因为核销旧账被扣住。”
秦修拿起桌上的盐价单。
“账引清楚的货,本就不该扣。”
“至于薛家能不能压住苏家,要看苏万山敢不敢迈出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