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枝叶三个字落地不过两日,京城的风向就变了。
钱通比秦修预想中更蠢,或者说,更狂。
顾砚霖的暗探回报,这位薛家大掌柜非但没有收敛行踪,反倒变本加厉地穿梭于各处茶楼酒肆。
他逢人便提秦修如何仗着兵马强抢民女,如何逼迫贾府交出嫁妆中饱私囊,说得声泪俱下,唾沫横飞,活似那被欺压的是他钱家祖坟。
顾砚霖蹲在西郊校场的马厩旁,一边亲手检查坐骑的镫带扣环,一边冲身旁的斥候叶青低声骂了句粗话。
“这人脑子有病?”
叶青递上最新跟踪记录,薄薄几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回将军,钱通今晨从崇文门外的客栈出发,先去了东市绸缎庄见了两个扬州来的盐商,密谈约莫半个时辰。”
“随后转去棋盘街一家茶楼,包了二楼雅间,陆续来了七八个人,有京城本地的杂货铺东家,也有几个穿短褐的脚夫头目。”
“谈完之后,钱通又在茶楼大堂当众说了一通秦大人的坏话。”
叶青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将军,他今天见的那两个扬州盐商,属下查过了。一个叫孙四海,挂在苏万山名下做分销;
另一个叫刘半城,去年刚从两淮盐运司买了六百引官盐批文,但实际出货量是批文的五倍。”
顾砚霖猛地站起身,镫带扣环被他攥得吱嘎作响。
“五倍?那多出来的四倍全是私盐?”
叶青肃容应声。
“正是。”
顾砚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大步朝校场外走去。
“备马。我进城见大人。”
。。。
半个时辰后,秦府书房。
顾砚霖将跟踪记录全数铺在案上,连同叶青补充的盐商底细一并呈报。
秦修翻看了两页便停下手,拇指缓缓碾过扳指表面。
“他今天又在茶楼散谣言了?”
顾砚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嘲讽。
“散了。当着二三十号茶客的面,说得比说书先生还卖力。”
陈寒松从侧案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份刚拟好的公函底稿。
“大人,时机到了。”
“钱通在公共场所散布不实之言,企图败坏朝廷命官声誉,扰乱市井秩序。”
“这条罪名虽不重,却足够让五城兵马司出面拿人。”
秦修抬眸看他。
“你的意思是,借五城兵马司的手?”
陈寒松将底稿推到秦修面前。
“咱们自己动手,难免落人口实。”
“五城兵马司管的就是京城治安,有人当众造谣生事,他们拿人天经地义。”
“咱们只需要递一份协查函,把钱通散谣的时间地点证人列清楚就行。”
秦修垂眸扫了一遍,提笔在落款处添了两江巡抚的官印位置,随手将文书递回。
“半个时辰内送到五城兵马司。”
“砚霖,你带二十名便装龙骑在茶楼外围候着。”
“五城兵马司的人进去拿人,你负责封锁周围街巷,别让任何人替钱通传信。”
顾砚霖抱拳领命。
“末将领命。”
顾砚霖转身要走,秦修忽然叫住他。
“砚霖。”
顾砚霖停下脚步。
“大人还有吩咐?”
秦修语气微沉。
“拿人的时候,注意他随身带的东西。账本、信件、印章,一样都不能少。尤其是他那个从不离身的黑漆账匣。”
顾砚霖重重抱拳。
。。。
棋盘街,悦来茶楼。
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二楼雕花窗棂上,茶香混着廉价胭脂的甜腻气味弥漫满堂。
钱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和两碟干果点心。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短须,穿着一身藏青绸缎直裰,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
此刻他正拍着桌子,对着围坐的几个茶客慷慨陈词。
“我跟你们说,那姓秦的算什么两江巡抚?不过是个仗着手里有几千兵丁就敢横行霸道的莽夫!”
“贾府百年国公门第,他说围就围,说闯就闯。”
“林家那丫头本就是贾府老太君的亲外孙女,人家好好养在府里,他非要带兵抢人。这不是强盗行径是什么?”
旁边一个灰衣茶客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句什么。
钱通嗓门更大了。
“你问嫁妆的事?那更是笑话!”
“林家的东西早就充了贾府公账,那是人家两家的事,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几个茶客面面相觑,有人附和点头,也有人悄悄起身离开。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七八名身着皂色官服的兵马司差役鱼贯而上,为首的是一名佩刀校尉,面色铁青,手中攥着一份盖了红印的协查文书。
茶楼里嗡嗡的议论声骤停。
钱通端茶盏的手僵在半空,圆脸上的红润迅速褪去。
校尉站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堂茶客。
“哪位是薛府掌柜钱通?”
钱通下意识往椅背上缩了缩,旋即强撑出一副镇定模样,放下茶盏拱了拱手。
“在下便是。不知官爷有何贵干?在下不过在此饮茶闲聊……”
校尉根本不等他说完。
“有人举报你近日在京城各处茶楼酒肆散布谣言,诋毁朝廷命官,扰乱市井秩序。奉五城兵马司令,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钱通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地发出刺耳声响。
“等等!”
“什么谣言?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薛家……”
他话没说完,两名差役已经左右上前,一人扣住他右臂,一人按住他肩膀。
钱通拼命挣扎,腰间那枚和田玉佩磕在桌沿上,嗑出一道裂纹。
“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薛家跟王家……”
校尉冷冷打断他。
“钱掌柜,本司拿的是扰乱治安之人,管你姓薛姓王。走吧。”
钱通被架着往楼下拖。
他的目光疯狂扫过茶楼四周,试图寻找可以求助的面孔。
然而方才围坐听他说书的茶客们,此刻全都低着头喝茶,没有一个人抬眼看他。
就在被推下楼梯的那一刻,钱通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座位。
桌上那只黑漆账匣,已经被一名差役稳稳抱在怀中。
钱通脸色刷白。
楼下街巷口,顾砚霖靠在一棵老槐树干上,双臂抱胸,看着钱通被押出茶楼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