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拍。
殿里的人以为旨意到此为止了。
但萧景珩又开口了。
另——
这个字拖了半息,拖得满朝文武的心跟着悬了起来。
后宫妃嫔,不得以私谕干预臣下家事。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大殿里没有嗡嗡声,没有交头接耳,什么都没有。
鸦雀无声。
站在文官列里的几个老臣同时低下了头。站在武官列里的贾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旁边的朝柱上靠了过去。
元春的手谕——那份从宫中递出来、试图压下嫁妆追索的手谕——被这一句话直接打成了废纸。
不是驳回。
是皇帝当着百官的面定了规矩——以后谁都不许再这么干。
打的不是一张手谕,是贾府最后的宫中靠山。
荣国府。
旨意传到荣禧堂的时候,贾母正坐在太师椅上等消息。
鸳鸯跪在地上把旨意一字一字念完,念到最后那句后宫妃嫔不得以私谕干预臣下家事的时候,声音哑了。
贾母没有说话。
拐杖横在膝前,两只手搁在拐杖上,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的目光落在正堂门外的天井里,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
鸳鸯跪在旁边不敢动,两条腿早就麻了。丫鬟们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
一个时辰之后,贾母动了。
不是站起来,不是摔东西,不是哭。
她只是把拐杖从膝上拿起来,慢慢搁在椅子旁边,靠在了椅背上。
眼睛闭上了。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同一天下午,薛姨妈带着宝钗离开了荣国府。
没有摆酒饯行,没有哭哭啼啼的告别。两顶轿子从角门出去,随行的只有莺儿和两个粗使婆子。
走之前,宝钗在自己住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妆台上那面铜镜还在,镜框旁边挂着金锁的红绳褪了色,绳结松松垮垮的。
宝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金锁从镜框上取下来,攥在掌心里。
金属贴着皮肤,冰凉的。
她没有叹气。只是把金锁收进袖中,转身出了院门。
从头到尾,没有人来送。
金玉良缘这四个字,从此再没有人提起。
秦府。
傍晚时分,正堂里的光线已经暗了。
紫鹃和雪雁立在黛玉身后,秦安带着全府管事整整齐齐跪了一排。
参见夫人。
黛玉坐在正堂主位上,腰背挺直,目光从每一个管事脸上扫过。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点了下头。
都起来吧。
管事们起身退到两侧,垂手而立。
秦修从朝堂上回来的时候,正好走到正堂门口。
他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
堂内灯火初上,暖黄的光映着黛玉的侧脸。她坐在那里,脊背笔直,神情平静,手边搁着一盏刚沏的茶。
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了。
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
秦修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黛玉抬头看他。
眼里没有泪,没有委屈,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光。
秦修在她旁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
书房的灯还亮着。秦修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加急文书。
陈寒松的字迹,笔锋急促,显然写得很快。
薛家掌柜钱通近两月在京城与扬州之间往返六次,路线经查与两淮私盐走货通道高度重合。沿途驿站留存的住宿记录、脚夫的运货单据均已取得。此人不仅在散布谣言,更可能深度介入私盐网络。
秦修把文书合上,搁在案面上。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书房地砖上一片银白。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影上,拇指慢慢碾过扳指的边沿。
贾家只是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