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薛姨妈携宝钗过了垂花门,往荣国府花厅来。
宝钗穿着一件蜜合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齐整,通身素淡,唯独领口处一枚金锁坠在外面,随着走路的步子轻轻晃荡,映着天光一闪一闪的。
王夫人早早让人备了茶点,见她们进来,笑着迎上去拉住薛姨妈的手。
姐姐怎么才来,我昨儿就盼着了。
薛姨妈笑得和气,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背。
昨儿收拾了半日,想着今天一早来,又怕搅了老太太歇午觉。
老太太今儿精神不大好,在里头歇着呢。咱们自家人,不必拘那些礼。王夫人引着她们落了座,眼角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扫了一眼。
丫鬟端茶上来,杯盏碰着托盘叮当响。
宝钗端坐在椅上,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嘴角含着三分笑意,既不殷勤也不冷淡。
王夫人拈了块糕点递给薛姨妈,话头不紧不慢地绕过来。
昨儿我瞧着宝丫头那枚金锁,越看越觉得稀罕。上面刻的什么字来着?
薛姨妈接过糕点,顺势往宝钗脖子上看了一眼,笑道:是个和尚给的,说必须和有玉的才能配。当时觉着稀奇,也没往心里去,如今倒是越想越觉得巧。
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宝钗的金锁上。
可不是巧么。宝玉那块通灵宝玉是胎里带出来的,宝丫头这枚金锁是和尚亲赐的,一金一玉,天造地设。
她笑了笑,声音里透着几分感慨。
我就说,有些缘分啊,不是人安排的,是老天爷定好的。
薛姨妈赶紧接话,脸上堆着笑。
妹妹这话我爱听。要我说,宝丫头要是能跟宝玉凑成一对,那可真是咱们两家的福气。
宝钗的目光微垂,指尖碰了碰金锁的边缘,没有开口。
话音刚落,花厅外传来脚步声。
贾宝玉晃着步子从游廊那头过来,头上束着紫金冠,腰间佩着那块通灵宝玉,走得不急不缓,像是恰好路过。
他迈进花厅,先给薛姨妈请了安,目光便落在宝钗身上。
宝姐姐也来了。
宝钗欠了欠身,淡淡一笑。
宝兄弟。
王夫人搁下茶盏,朝宝玉招手。
来来来,你看看宝丫头这枚金锁,上头的字刻得精细。
宝玉凑过去,脑袋微微一偏,果然盯着那枚金锁看了几眼。金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字刻得工整。
王夫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意更浓了。
你们瞧瞧,这金和玉搁在一起,多般配。
薛姨妈跟着笑。
可不是么,我瞧着就像一对儿。
宝钗的睫毛垂了垂,嘴角维持着得体的弧度,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花厅里一团和气,茶香氤氲,笑语殷殷。
消息传到潇湘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半边。
紫鹃从外面回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她进了屋,先把门带上,又往窗外瞅了一眼院门口蹲着的两个婆子,才走到黛玉跟前。
黛玉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没翻开的诗集。
紫鹃蹲到她脚边,嘴唇抿了又抿,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花厅那边的事,我打听清楚了。
黛玉没抬头。
二太太请了薛姨妈和宝姑娘来吃茶,当着宝二爷的面,拿金锁和通灵宝玉说事儿,又说什么金玉天造地设,薛姨妈也在旁边帮腔。
紫鹃的声音越说越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分明就是做给全府看的,摆明了要把金玉良缘坐实。
院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一把一把的碎声往窗缝里灌。
黛玉的指尖捻着帕角,动作很慢,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