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方第十八日，火药工队赶到银岭。

没有人迎他们。

矿口外站满了人，却静得只剩风声。

死者家属守着六张草席。

伤者躺在临时搭起的棚里。

更多人围着一面写了七十三个名字的木牌。十九个名字后面已经有了记号，余下五十四个，什么也没写。

三名军密坊匠人、两名随队矿工和一车分装原料刚停稳，守矿军候赵罡便冲了上来。

他们这一路没有日夜飞过来。

匠人与矿工每到驿站换马，装硝、硫、炭的车却不能一路狂奔。第三日一根车轴发热，整车停下换轴；第六日遇雨，原料车进棚，人在棚外等了两个时辰。急报到洛阳用了九日，工队从洛阳再走九日，一天也没有凭空抹掉。

先行的医工郭平比他们早到两日。

外层十三名伤者里，五人骨折，三人胸腹受压，余下多是割伤与惊厥。六名死者身份已由同班矿工和家属核过。没有谁为了让救援数好看，把一具遗体写成失踪。

郭平只给彭三一句话。

“下面若有活口，今日送进去的第一样东西该是风。”

“正面！”

他指着被碎岩堵死的主矿口。

“昨日又落了一层。里面若还有活人，就在这后头。快把火药装进去。”

领队匠人彭三没有卸料。

他原是河东石场的炮眼工，进军密坊后只负责试料和安全距离，从未被封过官。赵罡一身甲，他仍先问：“这面石后有多深？”

“不知道。”

“顶板几层梁？”

“旧图上十二排。”

“塌了几排？”

“不知道。”

彭三又问：“十八日里，最后一次从这里听见人声是什么时候？”

赵罡咬了咬牙。

“塌方第二日。”

“那就不能先炸这里。”

“你们走了九日，就是来告诉我不能炸？”

赵罡伸手去扯料车上的封布。

两名护送军士同时按住车辕，没有拔刀。

彭三取出洛阳发来的急令。

救援用料由工队领退。

先试同岩。

先核活口。

加药须由匠人、矿工和现场军候三方具名。

若三方争执，以不扩大二次塌方的一方为先，并立即记下耽误时辰。

最后盖着刘琅的印。

赵罡盯着那枚印，手慢慢松开。

“若人死在你们听石头的时候呢？”

“这半日记我名下。”彭三道，“若一炸把人埋死，也记我名下。”

木牌旁一个老妇人忽然冲过来。

“记你名下有什么用？我儿能回来吗？”

她儿子的名字还空着。

彭三没说一定能救。

他把自己随身的领药木牌解下来，放在老妇人面前。

“我叫彭三。今日先找风道，找错了，您拿这个去军候和东来柜告我。现在若让我把整车药塞进正口，我不干。”

老妇人抓起木牌，指甲几乎抠进字里。

“那你就找。”

她退回人群，没有替他叫好。

彭三也没等人叫好。

他没再解释。

两名矿工已经绕到主矿口两侧。

老矿工石老七把火把贴近裂缝，看火苗偏向，然后把一缕湿麻烟送进石隙。正面几道缝都往外吐风。

“后头堵实了。”

“有风不该往外吐？”赵罡问。

“日头晒热石面，缝里也会吐。得找一处一直吸烟的。”

他们沿山脚往西走。

赵罡把能调来的东西全摆在西坡：新梁六十根、长绳八条、皮囊四只、竹节两捆、铁钎十七根、锤二十四把。军士不懂矿，却已经连续十八日轮班挖石，掌心全是裂口。

彭三只留下十二人。

其余人分成运梁、清渣、烧水和外圈警戒四队。人多全挤在裂缝旁，只会把听声的地面踩得乱响。

“火药呢？”赵罡问。

“还在车上。”

“什么时候卸？”

“知道往哪儿用的时候。”

旧图上标着两条废弃风道，一条三年前进水，一条早被碎石填了。承矿人薛嵩跟在后面，一遍遍说旧道里不可能有人。

“主班都从正口进。”

石老七没理他，问那个第六日逃出的运料夫。

“你说塌前有人往西送梁，走哪条路？”

运料夫脸色灰白。

“俺只送到转弯处。管事不让再看。”

“送过吃的没有？”

“西石窝常放三袋杂粮、一瓮盐。夜班歇脚用。”

“水呢？”

“壁上有渗水，拿槽接。还有三头驮骡。”

这几样东西救不了五十四人十八日。

却能让人不至于头几天便饿死。

若再宰骡、把每一口水和粮掰开，活到现在不是神迹。

只是会很惨。

彭三让人把这段口供立刻补到木牌旁。没人敢说里面一定还有活口，但这几袋粮、一道渗水和三头驮骡，足够让人继续往下找。

午后，第一条废风道挖开两丈。

里面全是湿泥。

第二条风道被碎岩塞住，火苗靠近缝口时，向里偏了半寸。

很弱。

却不是日晒能吹出来的风。

赵罡当即道：“就在这儿装药。”

彭三还是摇头。

“先听。”

他让所有人退开。

军士放下铁锹。

家属不再哭。

石老七把耳朵贴在地上，另一个矿工把一根长铁钎抵住石缝，耳骨靠在钎尾。

一炷香过去。

什么也没有。

赵罡拳头越攥越紧。

薛嵩低声道：“十八日了。再拖下去，死人也要烂在里面。”

彭三抬眼看他。

“再听一次。”

第二次，仍没有。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喊：“到底还要听多久？”

“三遍。”彭三道。

“凭什么是三遍？”

“矿里的人没力气一直敲。我们敲三下，停一百息。三个位置，各听三遍。”

薛嵩在旁冷笑：“要是下面的人早死了，你听到天亮也只是石头响。”

石老七用手抹掉脸上的泥。

“活人敲石有停有回。落石没有人问一句，它答一句。”

“你能担保？”

“我在矿里吃了三十一年灰，担保不了人活着，只担保你现在乱炸，死石头也会再落一层。”

薛嵩还要开口，赵罡已经让两名军士把他请到外圈。

赵罡只叫军士把薛嵩请到外圈，先让裂缝旁的脚步和嘴都停下来。

他拿小锤在铁钎上敲了三下。

停。

第一处没有。

换到第二处。

还是没有。

换到风道下方一块看似完整的石地。

第三遍敲完，石老七猛地抬手。

“别动！”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下。

很轻。

隔了许久，又一下。

再隔一阵，第三下从更深处传来。

矿口外先是一静，随后有人哭着往前扑。

赵罡挡住他们，自己眼圈却已经红了。

“在墙后？”

石老七趴得更低。

他听完第二轮，慢慢挪开耳朵。

“不在墙后。”

彭三也伏下身。

细得像虫爬的敲击，正沿着岩层往上传。

就在他们脚下。

那条早已废弃的风道下面，还有一层旧道。

旧矿图上根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