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急报先送张机看，让他从伤情和粮水判断矿里的人还能等多久。

急报离开银岭已经九日。

塌方当日点名册上有七十三人。

外层救出十九人，死六人，伤十三人。

余下五十四人被隔在西侧矿道。第三日还能听见敲石，第四日以后只在一条通气缝里听见过两次回应。

里面可能有一处小水坑。

没有人知道还能活几个。

刘琅没有立刻把稳定黑火药整车交给何进。

他先从军密坊调三名做过分料的匠人、两名矿工和一名医工，火药按硝、硫、炭分装，成药只在离矿口足够远的临时棚内小批配制。每次用量、退人距离、点火人和未爆药都要单记。

先试岩。

再开山。

三名匠人各带一份配比木牌，任何一人不得单独领全料。运送路上仍是分料，抵达后先在同类硬岩上试最小药量；矿口未清人、回声未核、通气缝未护住之前，不准为了抢一声响就塞满药孔。

救人要快。

点错一次，里面活着的人便可能死在第二次塌方里。

急令发出以后，银岭仍在路的另一头。

洛阳这边的永丰案，也没有因为一张急报便草草收尾。

总号经手账、韩直三人的分成契、缺耳散票册与杜谦空号册逐项对上。

永丰总号掌柜袁适没有参与偷纸和刻印。

他却明知第一批票里混有假号，仍命五州统一压价；又用军需预借垫付散票人、五成收券和集中提款。涉及的总号经手停柜候审，剩余军需款三十一万七千先行追回。

袁适与两名直接安排散假号、虚报停兑的总号经手当日收押。永丰总号停止新收存款，只开一扇柜清退旧账；铺面没有赏给东来，五州分柜也不因同挂一块牌便全员入罪。

造假归造假。

压价获利归压价获利。

合法存款已经全付，不倒追回。

真实兑券所得中，属于五成买卖的原本不凭一句“赚得多”没收；但以“全城无人收券”“三仓已经关门”等假话诱卖的，按申告和经手分别追偿。

最后核出五十九名不知情受骗人。

他们为假票或被虚假停兑消息诱卖，实际损失十八万六千四百钱。

杜谦三万赃款、缺耳人及散票链追款、永丰虚假诱卖所得和韩直三人已封财物，合计十九万二千七百。

十八万六千四百按实损全部付清。

余六千三百封在候查账，等尚未到场的持凭人。

罚没不写进东来经营收入。

何进亲自来看最后一批赔付。

此前那个花六千买假票的驼背老汉也来了。

缺耳人身上只追回二千四百，余款由散票链追缴补足。老汉领到六千，没有拿到假票上写的一万。

柜员把账念完。

“实付六千，今日追偿六千，候查食宿不扣。对不对？”

老汉数了又数。

“对。”

“假票作废。”

“该废。”

他亲手看着那张假票被穿孔，揣着六串钱走出柜门。

何进站在一旁，忽然道：“你们连被骗的钱都补，难怪总有人来哭。”

“先查实付。”刘琅道，“哭得再响，没付过也不补。”

“那我那八十万呢？”

“你哭得不够响。”

何进愣了一下。

门外几名伙计没忍住，低头闷笑。

他黑着脸走了两步，自己也骂了一声。

“少废话，银岭的人救出来，朕再跟你算。”

这一次，轮到刘琅看他。

“你拿谁的朕？”

何进反应过来，脸更黑了。

总店门前压了十几日的气，终于散开一片。

笑完以后，账还得继续结。

本轮识票、合送、候查、反向结算与新增汇兑手续费合计二万三千四百六十钱。

对应的抄写、驿骑、食宿、护送和临时人手支出一万八千九百八十钱。

东来净得四千四百八十。

比永丰五成吃一批券的利润少得多。

可这四千四百八十不用骗人，也不用盼着哪座仓关门。

更大的收益在柜外。

通义把每日收券上限由十二万恢复到二十万。

昌信固定了两条合送验券线路。

洛阳另有三家钱柜递交代收申请，愿各押五万，先从每日五万限额做起。

河内、并州两家永丰分柜也来了。

两名掌柜没有顶着永丰旧牌进门。

他们总号往来账交清，调款权割掉，各号再以自己的现钱、铺面和经手人重新申请。曾参与五成收券的利润照实挂账，主动交账只记在责任里，不换免查。

能不能拿到东来号段，仍要验现钱、验人、验账。

可申请没有被挡在门外。

第五日，东来总店外排起队。

前面是三家新钱柜。

后面是河内、并州两家旧永丰分柜。

每家都带着自己的账箱、押钱匣和新做的木牌。

曾经跟着永丰去砸东来仓门的人，如今排着队，等东来验他们够不够资格挂自己的代收牌。

赵掌柜抱着胳膊从旁边经过。

“以前笑我九成七吃不下几张。”

他敲了敲第一家的押钱匣。

“先把五万数足。”

初验到日落，两家通过。

通过的两家当场各领三个试号，只能做本城五万以内的小额代收。押金真进柜、第一名存钱人真拿到凭，牌才挂上门。

第一笔生意来自那个卖皮货的汉子。

他存一万二千钱，要送给颍川的布商。新柜照着刚学会的规矩把本金、费用、收款人和最迟到日念了两遍，收下第一百二十钱手续费。

队伍里立刻有人问第二笔。

一家缺独立账，退回补做。

一家押钱里混了不足重的薄钱，整匣退回。

河内旧分柜的经手人和现钱均合，但总号旧账尚有三笔未清，只领临时候验牌。

没人因为排过队就自动过关。

可东来的合作柜口，已经从通义、安平向外多开出两个。

五州真券报价稳定在九成四以上，近仓成批券仍在九成七。

到柜有效券无一拒付。

一百六十二张预投假票，一百三十一张已经收案，余三十一张全列红号；再拿出来，只能进候查柜，不能挤掉下一张真票。

刘琅让蔡琰把这一轮最后一行写进实录。

仓门没关。

钱没赖。

受骗人拿回实付。

砸门的人，反过来求一块能挂在自家门口的东来牌。

笔墨刚干，银岭第二封急报到了。

这封是奉命先行的医工在半路遇见矿中逃出的运料夫，重新核问后写下的口供。

塌方后第六日，西侧通气缝还传出过敲击。

三短。

两长。

重复了四次。

那是矿工约定的求生号。

矿里还有人活着。

何进盯着那几行字。

“火药已经上路。”

刘琅拿起银岭矿图，只问了一句。

“矿里还有多少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