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处理线没有停。
设备运行四小时后，工作人员仍然守在控制台旁边。进水、回流、分离、排放，所有数据都在记录。
系统已经宣布任务完成，现实还没有宣布。
工业设备很少在任务完成后自动鞠躬。它通常会继续工作，直到某个零件决定给所有人制造麻烦。
许怀山看着屏幕上的曲线。
“继续运行。”
工程师问：“运行多久？”
“至少十二小时。”
“原料够吗？”
“够。”
“膜组件呢？”
“按当前流量，十二小时没有问题。”
林知夏站在控制台另一侧，拿着刚打印出的协议草案。
协议内容已经重新调整。
澜川环境工程集团提供厂区、人员和运行成本。
山海循环科技提供技术方案、设备改造指导和首批组件。
双方共同建立验证项目。
验证周期三十天。
三十天内，澜川集团不能把核心设备交给第三方，也不能擅自拆解、复制组件。山海循环科技不能无故中止项目，也不能把澜川集团提供的原水数据带去其他商业项目。
六个月优先谈判权被取消。
改成了同类型项目的优先参与权。
这就温和多了。
大家都想吃第一口，却不能把锅端走。
林知夏把协议递给周行舟。
“法律团队已经审核过了。”
周行舟翻到收益部分。
“验证期间，处理后的金属回收物归谁？”
“按实际投入比例分配。”
“水处理后的达标水呢？”
“如果符合回用标准，优先回厂区使用。不能回用的部分，按照排放规定处理。”
“如果技术效果超过预期，产生的额外收益怎么算？”
“单独签补充协议。”
周行舟抬起头。
“这句话容易留下问题。”
林知夏点头。
“所以我写了触发条件。”
她指着后面的条款。
“如果单日回收收益超过预估的两倍，双方必须在七日内重新核算成本和分配比例，任何一方不能单方面改变原协议。”
“可以。”
周行舟把协议递给魏律师。
魏律师从头看到尾，指出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
林知夏没有反驳，直接让人改。
周行舟看着两边反复确认。
突然觉得签协议比煮泡面难。
煮泡面只要看水开没开。
签协议得考虑水处理后算谁的，设备坏了谁承担，数据泄露谁负责，三十天后还要不要继续合作。
他以后如果再获得技术，最好系统顺便送一套合同模板。
这也属于文明缺口。
凌晨一点，协议初稿完成。
双方没有立刻签字。
周行舟需要等山海循环科技的正式授权文件，林知夏也要等集团内部审批。
设备却一直在运行。
第二天早上，第一批连续运行数据送到专家组。
四小时，合格。
八小时，合格。
十二小时，合格。
膜通量下降百分之三点六，低于预估值。
目标离子回收率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排放液各项指标没有明显波动。
许怀山看完报告，没有夸奖。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
“采样有没有交叉检测？”
“每两小时一次，三组设备分别检测。”
“原水成分呢？”
“正在做全谱分析。”
“做完以后，再把数据给我。”
大家已经习惯了他的谨慎。
技术样品从系统里来。
可一旦进入现实，就要接受现实的规矩。
仪器要校准，样本要留存，人员要分组，数据要重复。谁也不能因为这项技术来自未知系统，就把实验步骤删掉。
周行舟坐在旁边，喝了一杯热水。
奖励带来的技术索引很安静。
他不主动检索时，脑子里没有额外内容。想知道高通量组件怎么制造，相关资料就会自动出现。
技术越来越像一个随时可以打开的文件夹。
好处是不会突然把整座工厂塞进脑子。
坏处是周行舟现在看什么，都能想到生产线。
喝水时，他会想水里的离子。
吃饭时，他会想餐盘上的油污。
走进卫生间时，他开始怀疑下水管道的回收价值。
知识多了以后，生活很难保持单纯。
上午九点，联合评估会再次召开。
这次参加的人比上次更多。
水处理专家负责看运行数据，工业专家负责看设备寿命，矿产专家盯着回收率，财务人员则负责计算项目价值。
财务人员给出第一份测算。
“以当前处理量计算，单日可回收目标金属约三点六公斤。按照保守价格，日收益超过原先估算的两倍。”
林知夏问：“原来的估算是多少？”
“每天一万八千元左右。”
“现在？”
“还没有最终纯度数据。按当前回收液浓度，至少三万九千元。”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旧工厂原来每天都在花钱处理废液。
现在，废液开始产生收益。
一座停工两年的厂房，重新运行不到一天，账面方向已经变了。
工业专家没有马上高兴。
“这只是第一天数据。高盐环境下，设备运行时间越长，污染积累越明显。”
“如果三十天后回收率仍在八成以上呢？”
“那就可以考虑产业化。”
“需要多少改造成本？”
工程师报出数字。
因为大量旧设备可以继续使用，改造成本只有新建同规模工厂的三成左右。
这个结果让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新建一座工厂，周期长，投资大，还要重新做环评、供电、排水和人员安排。
旧厂改造的优势很明显。
只要设备结构适配，传统工厂就能重新变成资源回收设施。
许怀山补充了一句。
“高通量组件的意义，比这条验证线大。”
“为什么？”
“现在这条线的处理量还小，回收率也受原水成分影响。组件一旦完成量产，工业废液处理可以从单独项目变成标准化设备。”
他打开一张示意图。
“过去的工厂根据废水类型设计专用流程。以后可以通过更换组件，把一套设备调整到不同工况。”
“像换滤芯？”
“复杂得多。”
“也可以这么理解。”
许怀山看向周行舟。
“它让水处理设备有了模块化基础。”
周行舟听懂了。
以前建厂像给每个病人定做一张床。
新技术更像一套可以更换功能模块的设备。
工业废水变了，工厂不用全部推倒重来，只要调整组件和程序。
这会降低试错成本。
也会让许多已经停工的旧厂重新获得价值。
一名产业规划人员问：“能不能先在其他旧厂试验？”
林知夏立即说：“可以，但要等第一座厂完成三十天验证。”
“如果等三十天，项目机会可能被别人抢走。”
“技术还没有公开。”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这句话让会议气氛发生变化。
澜川集团的旧处理厂突然重新启动，厂区调入大量设备和人员，还临时封锁了部分区域。附近企业已经发现异常。
工业园区里没有真正的秘密。
你可以不说自己在做什么。
但当一辆辆运输车连续几天进出时，门卫、司机、维修人员和仓库管理员都会形成自己的判断。
有人说澜川集团拿到了新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