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你的，少操心别人的锁。”
方巧儿这句话的尾音还挂在灶房的水汽里，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院墙外面就响起了自行车铃铛的碎响。 老张的邮递车在巷口拐弯时压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车把晃了两下，绿色帆布邮包从后座滑到一边，他一把捞住，骂了句什么，蹬着车停到陆家门口。 “糖糖在家没有？” “在呢。” 李寡妇抱着孩子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老张从邮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件厚一截，右上角印着一枚蓝色的校徽，校徽底下是省城海洋大学六个烫金字。 “挂号件，签收。” 糖糖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洗脸的水珠子，接过信封的时候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老张递过签收单和笔。 “糖糖，咱礁石湾头一个考上省城大学的，了不起。” “张叔，你怎么知道是录取通知书？” “邮局分拣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信封背面盖着招生办的章，还能是啥，催你交学费的？（?费催喜报?）” 糖糖把签收单搁到门槛上签了名，老张骑车走了，铃铛声拐出巷口就散了。 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封口用红色蜡封压着，蜡面上印着一只海豚的浮雕纹样。 她用指甲沿着蜡封边缘划了一道，没舍得撕，又换了把剪刀，从侧面裁开。 里面掉出来三样东西，一张对折的录取通知书，一份新生入学须知，还有一张手绘的校园地图。 通知书展开，最上面一行印着姜糖糖三个字。 不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通知书翻过来又翻回去。 名字栏印的是陆糖糖。 三哥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过来。 “我上个月去教务处改的，户口本上你的名字改过了，高考报名信息也同步更新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你什么时候改的户口？” “你填志愿那天下午，我送志愿表的时候顺便去了趟派出所。” 糖糖拿着通知书的手指捏紧了一点，纸面上的折痕被她的拇指压得更深。 “你怎么不问我？” “你自己说的，你是陆家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晾衣绳上的毛巾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二哥从隔壁房间冲出来，脑袋差点撞到门框。 “通知书到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他一把抢过去，举到阳光底下翻来覆去端详，像在验一张大额钞票的真伪。 “陆糖糖，省城海洋大学，海洋生态与资源保护专业，本科四年制。” 他念完抬头，鼻子抽了一下。 “好听，比我当年那张初中毕业证好听一万倍。（?证矮一截?）” 方巧儿从他身后够着脖子看了一眼。 “你那张初中毕业证还是补考过的，有什么好比的。” “补考也是过了，过程不重要，结果重要。” 大哥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星子。 他没说话，走到二哥旁边，把通知书从他手里抽过来，低头看了很久。 锅铲搁到了院墙的石台上，油渍在石面上洇出一个圆。 “大学在省城哪个位置？” “东郊，靠海那一片。” “靠海好，你不用想家。” 他把通知书递还给糖糖，转身进了灶房，锅铲碰锅底响了两声，比平时重。 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 中午还没到，赵大叔就带着媳妇端了一盆自家腌的虾酱过来，说是贺礼。 孙婶拎了两斤红糖，用报纸包着，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修船的陆德顺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是一只黄铜罗盘，盘面上的刻度磨得只剩浅痕，指针还能转，但转得慢，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犹豫方向。 “这是我爹传下来的，跟了我五十年，出海从没迷过路。” “德顺爷爷，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一块破铜，但管用。” 老爷子把罗盘塞到糖糖手里，铜壳上的温度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你去省城念书，念的是海，这东西跟着你，算是礁石湾的海跟着你。” 糖糖把罗盘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刻痕很深，像是用钉子一笔一笔凿上去的。 “谢谢爷爷。” “谢什么，你替咱村争了脸，全村头一个大学生，还是学海的，老天爷开眼了。（⌒天开海眼⌒）” 下午的时候，三哥把村小学的十几个孩子带到了陆家院子里。 他在镇上中学代课，暑假帮村小补了几节自然课，今天最后一节，说是请糖糖给孩子们讲讲海洋的事。 孩子们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最小的才六岁，鼻涕挂在嘴唇上面，眼珠子圆溜溜地盯着糖糖手里的罗盘。 “糖糖姐姐，你考上大学是不是以后不用赶海了？” “谁说的，我去大学就是学怎么赶海的。” “赶海还用学？我爹说赶海靠的是力气和运气。” “你爹说得对，但还差一样。” “差什么？” “差脑子。” 二哥在旁边插了一嘴。 “你们糖糖姐姐的意思是，赶海不能光靠蛮干，得懂潮汐，懂鱼的习性，懂哪片礁石底下藏着好货，更得懂一件事。” 他拨了一下算盘，珠子没响，因为方巧儿把他的算盘藏起来了。 “什么事？” 糖糖蹲下来，跟最矮的那个孩子平视。 “海不是咱们家的仓库，不能今天掏一筐明天掏两筐，掏空了就没了。” “那是什么？” “是邻居，你跟邻居处好了，邻居年年给你送东西，你要是把邻居家拆了，谁还给你送？（?拆邻断货?）” 六岁的小鼻涕虫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那我以后赶海少拿点？” “不是少拿，是会拿，大的拿走，小的放回去，让它长大了再拿，这叫跟潮汐过日子。” 三哥站在一旁，把这句话记到了他的教案本上。 孩子们散了以后，二哥搓着手从灶房那边绕过来，脸上挂着一种盘算了很久的表情。 “阿妹，升学宴的事你考虑一下，镇上酒楼我已经问过价了，十桌起订，一桌八十块，我跟老板磨了半天，七十五，酒水自带。” “不办酒楼。” “那在家办？家里摆不下十桌。” “也不在家。” “那你想在哪儿？” 糖糖把罗盘装进口袋，指针在布料里面转了半圈。 “我想在海滩上办一次赶海野炊，全村谁想来谁来，不收份子钱，不摆排场，就跟小时候一样，退潮了下滩涂，涨潮了烤东西吃。” 二哥的嘴张了两下。 “你这个方案省钱是省钱，但不够排面。” “排面是给别人看的，我又不是别人。” “那你是谁？” “我是陆家的糖糖，陆家的糖糖小时候在海滩上捡螺吃，长大了还在海滩上捡螺吃，这叫不忘初心。（￢螺心不改￢）” 二哥想了想，把那个七十五块一桌的数字从脑子里划掉了。 “行，听你的，但烤架和木炭的钱从哪儿出？” “从你的算盘底下出，方巧儿把你的算盘藏在灶台第三格里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傍晚的时候，赵大叔扛着渔网从码头回来，路过陆家院门口时停了一步。 “糖糖，跟你说个事。” “赵叔你说。” “今天退潮的时候我去老海滩那边收笼子，发现当年那片旧礁石塌了一块，露出个洞来，洞口不大，拳头那么粗，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但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 “咔嚓咔嚓的，像是螃蟹在里面打架。” 糖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罗盘的边缘，指针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指腹。 老海滩，旧礁石。 那是十四年前她饿昏在沙滩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