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下一程不用只等着清算了。”
沈淮的话还搁在耳朵里，糖糖已经被陆建民从海滩拎回了书桌前。 三哥把一摞油印卷子拍到桌面，最上面那张数学卷角上沾着鱼鳞。 “谁的鱼鳞？” “二哥拿卷子垫过秤。” “他用我的复习资料称鱼？” “他说反正你都会做，沾点腥气算加持。（?鱼沾卷?）” 糖糖把鱼鳞刮掉，翻到第二页，上面有陆建民用红笔圈出的三道错题。 “这三道不是不会，是草稿纸不够，算到一半写到手背上，抄串了。” “手背不是纸。” “二哥的算盘也不是计算器，你怎么不管他。” 陆建民把一沓新草稿纸放到她右手边。 “高考还有二十三天，从今天起，每晚做两套卷，错题整理到本子上，别整理到任何人的皮肤上。” 门外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 李寡妇端着一碗鱼粥进来，粥面撒了葱花，碗底压着两块蒸南瓜。 “先吃，三弟你也坐，别站她背后，跟监考似的。” “我不监考，我查卷面。” “查也坐着查。” 陆建民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继续翻卷子。 糖糖喝粥时，视线从碗沿滑到桌角那封信上。 乔晚棠的照片还夹在资料袋里，照片边缘被她翻过太多次，已经起了毛。 “三哥，乔远山那边有新消息吗？” “有，南洋那边在办出境手续，船期可能提前两天。” “提前到什么时候？” “你高考前三天。” 粥勺停在半空。 李寡妇替她把碗往前推了推。 “先把嘴里这口咽了。” “大嫂，她要是高考前到了怎么办？” “到了就到了，见一面又不耽误你写卷子。” 陆建民把红笔搁下。 “阿妹，亲母线索已经走到这一步，公安在查梁海昌，乔家在办手续，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二十三天，脑子先还给课本。” “我脑子一直在课本上。” “昨天政治卷第三题，你把改革开放的年份写成乔晚棠失踪的年份。” 糖糖把勺子放回碗里。 “那是笔误。” “笔误也扣分。（?年份归位?）” 院门响了一下，陆建军扛着两袋米进来，后面跟着方巧儿。 “省城寄来的包裹，沈淮那小子塞了三本参考书，还有一盒桂花糕，糕上贴着纸条，写给阿妹。” 糖糖伸手去接。 二哥把包裹举高。 “先做卷子，做完一套放一块糕，做完两套全给你，公平交易。（?糕换卷?）” “那是我的糕。” “在我手里就是公共物资。” 方巧儿从他胳膊底下把盒子抽走。 “公共物资归我管，你上回偷吃她三块酥饼的账还没清。” “那是试毒。” “试完还打了个饱嗝，毒性不小。” 糖糖接过桂花糕，掀开盖子闻了一下，糕面压着一张折成船形的小纸条。 沈淮的字写得规整，只有一行。 安心考，其余的事我来盯。 她把纸条夹进课本，又把糕盒推到三哥面前。 “一人一块，剩下的锁柜子。” “我不吃甜的。” “你昨天偷喝了大嫂熬的红糖水。” 陆建民拿起一块糕，没有反驳。 接下来的日子被卷子和鱼粥填满。 大哥每天凌晨出海，回来时把最肥的鱼留在灶台，自己去船坞修补渔网。 二哥跑运输线，隔三天往家寄一封信，信里夹着各地鱼价和一句固定的话，阿妹别分心，二哥替你挣嫁妆。 方巧儿看见那句话，用剪刀把嫁妆两个字剪掉。 “他再写这个，我把他的算盘寄到南洋去。（╬嫁妆禁提╬）” 三哥白天在县里跑乔家的材料，晚上回来给糖糖讲错题。 他把每道题的解法写在纸条上，贴到对应的课本页码旁边，纸条用的是账册裁下来的边角料。 “三哥，你把账册剪了？” “空白页，没数字。” “二哥知道吗？” “他知道会收我纸钱。” 高考前第十一天，村委通讯员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邮戳，是人带过来的，牛皮纸外面裹着一层防潮的油纸。 收件人写的是姜糖糖收，字迹陌生，笔画带着南洋华人写汉字的特有顿挫。 糖糖拆信时手指稳当，只有拇指指腹在封口处多蹭了两下。 信不长，三页纸，第一页是一段自述。 写信的人叫林若蘅，原名乔曼青，是乔晚棠的母亲。 她在信中说，自己当年从滨海县离开后辗转回到南洋，被乔家旧仆收留，改了名字。 这些年她一直在找两个人，一个是女儿乔晚棠，一个是外孙女阿糖。 第二页画着一枚双鱼玉坠的图样，鱼尾下方标注了圆点的位置，旁边写着这枚玉是我亲手系在孩子襁褓上的，红绳用的是南洋老绳结，打三圈收两圈，末端藏一个死扣。 糖糖低头摸了摸颈间的绳结。 三圈，两圈，死扣。 赵美凤当年想剪的那个结，就是这一个。 第三页只写了几行字。 阿糖，外婆不敢贸然来认你，怕给你添乱，也怕自己认错。 乔远山替我查过你的近况，知道你被好人家养大，外婆放心了一半。 剩下一半，想亲眼看见你。 高考以后，我在省城等你，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外婆也不怪。 信末署名林若蘅，括号里写着乔曼青。 日期是半个月前。 糖糖把信放回桌上，去灶房倒了杯水，喝到一半才发现杯子拿反了，水从缺口漏到手腕。 李寡妇递来毛巾。 “看完了？” “看完了。” “哭不哭？” “不哭，就是杯子漏。” “那换一个。” “不用，这个能喝。” 陆建民从县里赶回来，看过信以后沉默了一阵。 “绳结的打法和玉坠暗记都对得上，这些细节外人编不出来。” “她说高考以后见面。” “那就高考以后。” “可她已经到县城了。” 三哥抬头。 “谁说的？” 糖糖走到院门口，朝海滩方向看了一眼。 傍晚的潮声里夹着一段极轻的震动，不是鱼群，是一只老海龟从深水区游过来时带起的尾流。 老龟的声音沉而缓，像石头在水底滚。 它说的话只有糖糖听得见。 “那个找孩子的人，已经到了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