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南洋来信，乔晚棠已经启程回国了。”
糖糖托着信封，拇指压在海外邮戳上，没有立刻拆。 院里的桌椅还没收完，红纸灯罩被风吹得来回晃，喜字贴在窗上，边角松开了一块。 李寡妇从屋里拿出剪刀。 “进堂屋看，外头风大。” 陆建国酒醒了几分，先去洗过手，才坐到妹妹身旁。 二哥跟进来时还端着半碗鱼汤。 “都坐这么近，我挤哪儿？” 方巧儿把他推到门边。 “你不是能听吗？” “南洋寄来的字跑得远，我得离近些，省得少听一行，将来算漏路费。（⌒耳朵收信⌒）” 糖糖沿着封口剪开。 里面装着三页信纸，还有一张港口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浅色衬衣，头发挽在脑后，右手腕那块月牙疤清楚露着。 她比乔晚棠十七岁时瘦，眉眼却没有认错。 照片背后写着拍摄日期。 七天前。 糖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她还活着。” “活着。” 陆建国的回答离她最近。 “为什么乔家现在才找到？” 沈淮展开第一封附信。 “南洋乔家旧宅旁边曾有一家华人诊所，账册里的地址指向那里，乔远山托人查过，诊所十年前收治过一名没有证件的华人女子。” 三哥接过材料。 “伤在哪里？” “头部和左腿。” 糖糖终于拆开第二页。 信由南洋亲属代写，下面有乔晚棠的指印和签名。 十一年前，她在南港躲避梁海昌时跳上货船，船并未驶向省城，中途改道去了南洋。 靠岸前，她从货舱跌落，头部受伤。 被诊所收留后，她记不起姓名，只反复写一个糖字，也记得双鱼图样。 二哥把鱼汤搁到桌角。 “诊所没联系乔家？” “乔氏旧宅早就换了主人，双鱼商号又停业多年，诊所问不到人。” 陆建民往下读。 “三年前诊所搬迁，她跟着收留她的老医生去了另一座港城，今年年初看到一张乔氏寻人启事，才恢复部分记忆。” 糖糖盯着信上的一行小字。 “她记得我怕冷。” “还记得你右脚的红痣。” 沈淮把另一份医疗说明放到她手边。 “医生说她现在能认人，长时间回想会头疼，旧腿伤也走不快。” “她一个人回来？” “乔家派了两个人陪同，先乘船到省城港口，再由乔远山接回。” 大哥问道。 “哪天到？” “按船期，还有九天。” 糖糖继续看信。 乔晚棠恢复记忆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阿糖。 她把这些年攒下的钱全交给乔家联络人，要求登报和拍电报，还画出柳树沟的桥和姜家旧屋。 她记不起姜大柱的全名，却记得女儿发烧时，自己把玉坠塞进孩子衣领，又在红绳上多打了一个结。 糖糖摸向颈间。 那道旧结一直留着。 小时候赵美凤嫌碍事，想拿剪刀剪掉，她躲进柴房护了一夜。 “她这些年一直在找。” 说完这句，糖糖便没再往下念。 纸页落到膝上，照片仍夹在她两指之间。 陆建军转过身，拿袖口擦算盘。 “窗缝灰真多，成亲前白扫了。（?算盘挡泪?）” 方巧儿没揭穿他，往桌边添了一盏灯。 陆建民把医疗材料重新排好。 “她恢复的记忆可能零散，见面后别连着追问，梁海昌的案情也先由公安处理。” “我知道。” 糖糖的视线还停在照片上。 “她会不会不认得我？” “玉坠认得，信认得，名字也认得。” 陆建国说。 “人回来便成，记不起的，以后再记。” “大哥。” “嗯。” “她要带我回乔家呢？” 屋里安静下来。 二哥拨错一颗算盘珠，又退回原位。 “乔家有钱，南洋还有房子，认亲归认亲，总不能一回来就抢人吧。” 三哥把信纸放进透明夹。 “糖糖已经有独立户籍，去哪里由她自己决定，谁都不能替她办迁移。” 李寡妇走到糖糖身后，掌心贴上她肩膀。 “你想去见娘便去，想住几天也成，家里床铺给你留着。” 陆建国没有接话，只低头整理桌上的信封。 折过一次的纸角，被他来回压了三遍。 糖糖先抱住他。 “大哥，你是不是怕了？” “怕什么。” “怕我跟乔家走。” “你长了脚，想去哪儿，大哥拦不住。” “你以前还拿安全绳拴我。” “海上不一样。” 糖糖把手臂收紧。 “家也不会变。” 大哥的手落在她背上，过了片刻才拍了两下。 她又转向二哥。 陆建军立刻把算盘横在中间。 “抱归抱，别把汤碰翻，这碗里还有两块鱼。（￢兄妹隔算盘￢）” “二哥。” “我没怕，乔家真要带你走，先补十四年饭钱，按月算，红薯和螃蟹另收加工费。” “你舍得收钱放人？” “收完再不放，做生意可以退货，妹妹不在退货里。” 糖糖绕过算盘抱了他一下。 二哥嘴里还在算鱼钱，手掌却护住她后脑，没让发卡碰到桌角。 轮到三哥时，陆建民已经把照片编号。 “我不用抱。” “为什么？” “信件还没封存，碰乱顺序，明天又得重排。” 糖糖伸手抱住他的胳膊。 “三哥，你也怕。” “我怕乔家那边资料不全，跨境身份登记会拖时间。” “只怕这个？” 陆建民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半天。 “还怕你去了南洋，寄信慢。” “我不去。” “你可以去看。” “看完还回来。” 三哥重新戴好眼镜。 “那就行。” 院外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新房里的红烛烧下去一截，李寡妇催大哥回屋，二哥却抱着算盘不肯走，说必须先把婚宴礼金点清。 方巧儿揪住他的衣领往外拖。 “今晚谁敢在新房门口拨算盘，我把珠子一颗颗缝你袖口里。（╬喜夜禁算╬）” “账不过夜。” “你再说一遍？” “明早算也一样，天亮又不涨利。” 糖糖把信和照片装回信封。 沈淮站在院门边等她，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 “去海边吗？”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装着没事，就会去看潮。” “我今天没有装。” “嗯，那是我想去。” 两人沿着石路走到海滩。 夜潮刚涨，水线慢慢推过白日留下的脚印。 远处有船灯沿着航道移动，一盏离开港口，一盏正在回来。 糖糖脱下鞋，脚踩进湿沙。 沈淮把她的鞋提在手里。 “九天以后，大哥会把码头围起来。” “二哥会先问船票多少钱。” “三哥会查乔晚棠的入境材料。” “你呢？” “我站你旁边。” 糖糖侧过脸。 “怕我认了娘，就不要你们？” “怕。” 沈淮答得干脆。 “可你等这一天等了十四年，我不能拿自己的怕拦你。” 海水漫过糖糖脚背，又退了回去。 “铜盒打开以前，我只想着问她为什么不来，看到信以后，我又怕她真的回来。” “怕什么？” “怕她受过的苦，也怕我见到她，叫不出娘。” “那便先叫名字。” “乔晚棠？” “她应了，你再决定下一句。” 糖糖从衣领里取出玉坠。 月光落在双鱼纹上，那颗圆点被手指磨得发亮。 “她若哭呢？” “给她手帕。” “她若抱我？” “想抱就抱，不想便退一步。” “她若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沈淮看向来路。 礁石湾的灯还亮着，陆家院门挂着喜宴留下的红灯笼，大哥的新房窗上贴着双喜，二哥的算盘声隔着半个村仍能听见。 “带她回家看看。” 糖糖把玉坠放回衣领。 潮声又近了一层，推来一截被水磨圆的细木枝。 她弯腰拾起，在湿沙上写下乔晚棠三个字，旁边又写了一个糖。 两行字挨得不远，中间留着一步距离。 沈淮把防风灯放到高处。 “回去吗？” “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糖糖望着远处缓慢靠岸的船灯。 “等潮把她送近一点。” 海风掀起她的发尾，身后的脚印被水抹去，朝陆家院子的那一串却还留在高处。 沈淮把外衣披到她肩上。 “糖糖，下一程不用只等着清算了。” 她握住衣襟。 “我知道，这一次，我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