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进去，你蹲门口，我说。”

糖糖被放在祠堂门槛外面的石阶上坐着，裤腿还在往下滴水，头发贴在脸颊上，两只手窝在袖口里。

陆建国的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脚上的布鞋灌满了沙子，他没换，直接跨进祠堂的门槛。

里头的人都还在。

陆德义坐在太师椅上捻念珠，看见他回来了，眼皮抬了半截。

陆老太拿拐棍杵着地面，嘴巴张着正要说什么。

陆建国走到堂屋正中间站住了，两条胳膊垂在身侧，褂子上的海水在砖地上洇了一小圈。

“人找回来了？”周海生的旱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

“找回来了。”

陆建军从后面走进来，站在大哥左边半步的地方，嘴巴抿着没急着开口。

陆建民跟在最后面，先把门口那截掉在石板缝里的短铅笔捡起来，揣进兜里，然后在左边条凳上坐了下来。

陆建国的嗓音没抬，从胸腔底下拖出来的。

“我妹妹刚才跑到涨潮的海滩上去了。”

陆德义的念珠停了。

周海生的旱烟杆从嘴角拿了下来。

“水都漫到她腰了，我去迟两步她就被潮水卷了。”

陆建国的目光扫过右边那排坐着的人，最后落在陆老太脸上。

“她今年不到五岁，她听见这屋子里有人说她克家，说要把她送走做童养媳，她自己跑到海边去了。”

陆老太的嘴唇动了两下。

陆建国：(?ˊ??ˊ?)

“你们谁再逼她，就是逼陆建国断根。”

他拿拳头砸了一下自己胸口，那一声闷响在祠堂里头弹了两圈。

“我爹死的时候我没掉一滴眼泪，今天找到这孩子的时候我差点没兜住。”

陆建军往前迈了一步，嗓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清楚。

“三爷爷，养老钱我们照月给，但妹妹不是筹码。”

他拿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不拿来换清净，不拿来做交易，更不拿来给谁做童养媳。”

陆建军：(??益?)

陆老太的拐棍在地上顿了一记。

“我说那话是为了陆家好……”

“为了陆家好？”陆建民从条凳上站起来，声音温温的，不快不慢。

“三爷爷，各位叔伯，我说一件事，请你们听完再判。”

他把褂子袖口撸上去，露出胳膊——

不，他走到祠堂门口，蹲到糖糖跟前。

“糖糖，三哥借你后脖子看一眼。”

糖糖缩着脖子没动，两手把领口攥紧了。

“让三哥给他们看看你以前的伤，看完就好了。”

糖糖的手指松了。

陆建民把她后领口轻轻拉开了一寸，转过头冲着堂屋里面扬声。

“三爷爷，您过来看看这孩子后脖子上有什么。”

陆德义放下念珠，拄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门口。

糖糖后脖子的皮肤露了半截出来，上面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颈根往肩胛骨方向拉着，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深两分，疤面凹凸不平。

旁边还有两道短的，交叉着，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之后长歪了的旧痂。

老赵叔也凑了上来，吧嗒了一口旱烟，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老赵叔：(ˊ?ˋ)

“这是被人打的？”

陆建民把糖糖的领口放回去，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两下。

“这孩子被她亲后娘用灶台边的火钳子抽的，抽完了大冬天往外扔了一晚上，第二天发着高烧被丢在礁石湾涨潮的滩上等死。”

“我大哥把她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伤不止这一处，胳膊上头小腿上头都有，旧的新的叠在一块。”

祠堂里头安静了。

柳爷爷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脸上的皱纹往下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