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爷爷探过脑袋瞅了一眼。

“这写得清楚的，一笔一笔都有数。”

陆德厚在后面站不住了，往前挪了一步。

“三叔，您别光听他们的。他们养着一个外姓的丫头，吃穿用的都得花钱，养个外人都舍得，养亲奶奶倒说没钱？”

陆建军的手在铁皮盒子上拍了一记。

“大伯，糖糖是我妹妹，不是外人。这话您再说一遍试试。”

陆德义拿手往下压了压。

“都消停，扯旁的没用。建军，按月给行不行？”

“行，一月一斗粗米，我们认。”

陆老太的眼皮翻了翻，声调忽然拐了个弯。

“一斗米不够，还有屋子的事。”

陆建军：(????)

陆德义的念珠停了。

“什么屋子？”

陆老太把拐棍往三兄弟那边一指。

“他们住的那两间屋是德明在的时候翻修的，可地基房契是陆家的老产业。建设要成家了，没地方住，我寻思着腾一间出来做婚房，天经地义。”

陆德义的眉头拧了一下，看了看陆德厚。

“德厚，你家那边不是住得开吗？”

陆德厚的嗓音低了半截。

“也紧巴，建设成了家得分开住。”

“分开住是你家的事，怎么就盯上了三房的屋？”

老赵叔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

“德义叔，我插一句。那两间屋德明在的时候是他出工修的，建国退伍回来又补了一回，墙上糊的泥都是这兄弟仨自个儿和的。要说地基是老产业，那全村的房子地基都是老产业，能一句话收回去？”

老赵叔：(ˊ⌒ˋ)

陆老太的哭腔又冲了上来。

“他们住着老宅不交钱不养老，还不让亲戚住一间，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她的拐棍忽然往门口一指。

“再说了，他们家养着那个丫头，来路不明，不知道是哪个村扔出来的野种。我活了一把年纪，听老辈人讲过，捡来的孩子克家的。陆家这两年的晦气，都是从她进了门开始的。”

祠堂里安静了一拍。

门槛外面，糖糖的后背贴着门框不动了。

她的眼睛盯着地面上一条石板缝，睫毛颤了两下，嘴唇被牙齿咬住了。

两只手从膝盖上松开，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

陆老太的声音还在往外涌。

“除非把那丫头送走，不然养老钱加倍，一季两斗。不送走也行，让她给建设做童养媳，反正也是捡来的，不值什么。”

陆建国的条凳往后刮了半寸，木腿在砖地上刺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站了起来。

陆德义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建国你坐下，让你奶把话说完。”

“她说完了。”

陆建国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胸口的起伏压在褂子底下。

“我妹妹不是拿来跟人换条件的东西。谁再拿她换一句话试试。”

陆建国：(?ˊ皿ˋ)

门槛外面响了一声极轻的动静。

陆建军扭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糖糖不在那了。

门框边上只剩一截短铅笔掉在石板缝里，还有一双小布鞋踩出来的脚印，朝着村南的方向歪歪斜斜地拐了出去。

村南的方向，是海。

陆建军的脸色变了，从条凳上弹起来往门口冲。

“糖糖！”

巷子里空的，石板路上没有人影。

远处海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涨潮正在往上翻涌的闷响。

陆建民跟出来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二哥，她往海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