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脑袋真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陆建军把院门关了之后在灶台边踱了半宿。

天亮的时候，巷口传来周海生的旱烟杆敲石板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喊了一嗓子。

“建国，辰时三刻，祠堂集合，你奶已经把你三爷爷请了。”

陆建国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拿了件干净些的旧褂子换上，袖口挽了两道。

陆建民揣着账本，陆建军拎着那个铁皮盒子，三兄弟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糖糖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被陆建军的手挡了一下。

“你在家等着。”

“我要去。”

“祠堂不是你去的地方。”

“我就在门口蹲着，不进去。”

陆建军看了看她那两只攥着衣角不肯撒手的拳头，没再拦。

祠堂在村子正中间，三间老砖瓦房，门口两棵槐树把日头遮了大半。

堂屋正中供着陆氏祖宗牌位，下面摆了两排条凳。

陆老太已经坐在右边那排的前头了，眼皮耷拉着，拐棍拄在膝盖前面。陆德厚站在她身后，王桂花缩在角落里不出声。

三爷爷陆德义坐在牌位下方的太师椅上，花白胡子垂到胸口，手里捏着一串旧念珠。

旁边还坐了两个族老，一个是东头的老赵叔，一个是南边的柳爷爷。

周海生站在门口充当中间人，旱烟杆叼在嘴角没点。

三兄弟进了祠堂，在左边那排条凳上坐下。

糖糖果真蹲在了祠堂门槛外面，背靠着门框，两手抱着膝盖，耳朵竖着往里听。

陆德义捻了捻念珠，嗓音慢吞吞的。

“今天叫你们来，是你奶的意思。养老的事，说说吧。”

陆老太拐棍一顿，哭腔又挂上来了。

“三爷，我养了三个儿子，老二死得早，大房和二房好歹有个走动，这三房自打德明走了，三个小的翅膀硬了，两年没送过一粒米到我跟前。我老太婆吃什么喝什么，全靠大房接济，大房自己日子也紧巴巴的。”

陆德义的眼皮抬了抬，看了看对面的三兄弟。

“建国，你奶说的这事，怎么讲？”

陆建国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急着开口。

陆建军从旁边接了上来。

“三爷爷，我奶说两年没送米，这话不准。前年腊月三弟背了半袋粗米送过去，我奶收了，王桂花在院门口把三弟拦了半个时辰，说米里头掺了沙子，当面倒了一把出来数。”

王桂花的脸一歪。

“那袋米就是有沙子！”

“粗米里带点沙是正常的，供销社卖的也带。您倒了一把出来挑完了还是收下了，这算不算送了？”

陆建军：(???)

陆德义的念珠转了两下。

“去年呢？”

“去年开春大哥去送米的时候，大伯在院门口说三房穷得叮当响，送这点东西丢人现眼，让大哥拿回去。大哥搁在院门口扭头走了，那袋米后来谁拿进去的，我就不知道了。”

陆德厚的脸一沉。

“胡说，那袋米你大哥扛回去了。”

“扛没扛回去，大哥自己说。”

陆建国的嗓音闷着。

“放在门口的，没扛回去。”

老赵叔在旁边吧嗒了一口旱烟。

“德厚，你说建国扛回去了，建国说没有，这事你当时在场你清楚。”

陆德厚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那么久的事谁记得清，今天说的是往后的规矩。”

陆德义把念珠搁在膝盖上，看着陆建军。

“建军，你奶说每季一斗米，欠了半年的要补上，这事你们怎么说？”

陆建军把铁皮盒子搁在膝盖上，没打开。

“三爷爷，按月给，一月一斗，前天已经跟村长叔说过了。一次补半年的，我们手里没有。”

陆老太的拐棍又在地上杵了。

“没有？你们卖虾酱卖海虹赚了多少钱？外面都传你们发财了，跟我哭穷？”

陆建民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到中间那页，递到陆德义跟前。

“三爷爷您看，这是我记的账。虾酱两坛卖一块六，海虹零散出了几批，加上赔偿和杂项，总共进账三块三毛。扣掉粮食开销和原料成本，剩下的连两斤细面都买不起。”

陆德义接过去翻了翻，老花眼凑近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