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军的嘴立刻合上了。

糖糖把大哥的手指吹完，翻过来看了看伤口，不深，就是壳口划的一道浅痕。

她从灶台角落那堆破布里扯了一条细布条，歪歪扭扭地缠在大哥指头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活结。

陆建国低头看着自己指头上那团乱七八糟的布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建民端着洗好的粗米从灶台那头绕过来，看了这一幕，手里的淘米篓停了一拍。

他把篓子放进锅里，坐到灶台对面的矮凳上。

“大哥，我想说个事。”

“说。”

“糖糖该认字了。”

陆建军的脑袋从门框后面伸了回来。

“认字？找谁教？村里可没学堂。”

“不用学堂，我自己能教。爹在世的时候给我留了一本旧字典，封皮掉了大半，但里面的字还全。每天晚上教她认十个字，半年下来能读得懂布告和价签了。”

陆建军掰了掰手指头。

“教认字不花钱？”

“不花钱，就费点煤油灯的油。”

“那行。”

陆建军话锋一转。

“可往后要是送她去镇上念书呢？学费怎么办？”

灶房里安静了两拍。

陆建国把拆好的蟹肉搁在碗里，拿袖子蹭了一下额头。

“再多赶几趟海。”

陆建军瞪了他一眼。

“你说得轻巧，一趟海能挣几毛钱你心里有数吧？”

“那就多赶几趟。”

“你——”

糖糖从矮凳上滑下来，踮着脚尖凑到灶台边上，拿手指头戳了戳碗里的蟹肉。

“二哥，我可以不念书的。”

“谁说你不念书了？”

陆建军蹲下来捏了她一把脸蛋。

“你二哥就是嘴上叫两声，钱的事你别操心。你负责吃好喝好长胖了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你大哥说赶海就赶海，你三哥说教字就教字，你二哥负责赚钱养家，分工明确，听见没有？”

糖糖的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低头把脸埋进袖子里。

“听见了。”

陆建民：(ˇ?ˇ)

他拿铅笔在那本旧本子上翻了一页，写下了两个字：糖糖。

“今晚第一课，先认你自己的名字。”

糖糖从袖口里露出半只眼睛，亮闪闪的。

晚饭是蒜蓉蒸蟹配糙米粥。

三哥把蟹肉挑出来铺在碗底，蒜蓉炒出焦黄的香味盖在上面，热气在煤油灯底下绕着圈往上飘。

糖糖端着碗蹲在灶台脚边，嚼着蟹腿肉，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碗底一颗饭粒都没剩，舔了两遍才放下来。

院墙外面，海风送过来一阵奇怪的叫唤。

不是人的声音。

是海鸟。

两只白腹鸥蹲在院墙头上拌嘴，声音又尖又急。

其中一只拿翅膀拍了拍同伴：北边那片乱礁底下，今天退潮的时候我看见了一窝黏糊糊的东西，圆滚滚趴在石缝里，那个老乌龟说是什么海参。

另一只嫌弃地抖了抖羽毛：难吃，全是沙。

糖糖的手指在碗沿上搓了两下，眼珠子转了转。

“大哥。”

陆建国正在院门口检查鱼叉。

“嗯？”

“明天能去北边那片乱礁滩看看吗？”

“北边？那边礁石滑，没人去。”

糖糖把碗搁在灶台上，两手背到身后，脚尖在地上画了半个圈。

“我又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