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五分钟，仓库后面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铁窗摩擦声。有人翻进去了。杜城看到了——仓库里面的灯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走动时碰到了悬挂的灯泡。门口蹲着的那个刷手机的人抬起头来，朝门缝里看了一眼，但没有站起来。

然后仓库里面响起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被迅速稳住了。门口刷手机的那个人站起来了，转身要去推门——大飞从侧面的阴影里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那个人刚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喊，大飞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他的另一只手臂箍住了那人的脖子，往后一带，把他整个人从门口拖进了阴影里。那人的腿在地上蹬了两下，鞋底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随即被夜风吞掉了。

仓库的门被推开了。

李二虎从另一侧走进仓库，铁钩子攥在手里。仓库里面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倒在地上了——瓶子和阿强翻窗进来之后先撂倒了一个。另一个往后退着，撞在一排货架上，货架晃了一下，上面堆着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李二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钩子柄横着顶在他的胸口上，把他顶在了货架和墙壁之间。他贴着墙面不敢动，喉咙里咽了一下，像吞了一团空气。

“货架上的东西都搬走。”杜城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进来。他跨进了仓库的门槛，站在灯光下。仓库里堆着二三十个纸箱和几个铁皮桶，货架上层还有一些小件的袋装货物。瓶子和阿强已经开始搬了——他们把纸箱一个一个往门口挪，动作麻利，两个人配合着递、接、码。大飞从阴影里回来，加入搬货的行列。纸箱在仓库门口外的地上码了一排，白色的纸箱皮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杜哥，”瓶子搬完最后一箱直起腰来，“搬完了。”

杜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排纸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柴头亮起来的瞬间，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看了一眼仓库里面剩下的那些空货架和铁皮桶，把火柴轻轻一弹。火苗落在货架底下堆积的旧纸屑上，先是一小团火苗窜起来，然后逐渐蔓延开来，沿着货架底部的木头支架向上爬。火光照在墙面上，把整个仓库映成橙红色，铁皮屋顶被热气冲得发出轻微的膨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拉伸。

他转过身，弯腰拎起一只纸箱，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李二虎扛着两箱跟在他身后，瓶子和阿强各拎着几只走得更快一些。大飞走在最后面，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的火势已经大了，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门口的台阶，照亮了土路上那些被车轮压过的杂草断茎。热气裹着灰烬升腾起来，越过仓库的铁皮屋顶，消失在夜空里。

六个人走回停车的地方，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和车厢里。杜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关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清晰而短促。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车窗外的天微微泛着暗红，和月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暮色渗进夜色里。车沿着土路开走了。杜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火光的颜色一点点缩小，最后被江边的树丛遮住了，看不见了。

回码头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后备箱里的纸箱偶尔随着路面颠簸滑动一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杜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他没有回头。开过珠江大桥的时候，瓶子从后座探过身来：“杜哥，那堆货咱们怎么处理？”

“先清点。陈德彪的东西，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掉。”杜城说，“还剩一箱的话，就放着，等他来找我要。”

车停在码头外面。瓶子跳下车去开后车厢门，纸箱在路灯下堆了一摞，他又数了一遍。大飞从车尾绕到前面，走到杜城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他用鞋底碾了一下地面的碎石，声音在夜风里被吞了大半。“杜哥，你烧他仓库的时候，站在外面看着。”

“看着怎么了？”

“我在想，你为什么不自己放那把火？”

杜城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路灯下面，夜风吹着他的头发，左手腕的檀木珠子在袖口下面露出半截。“那火是烧给陈德彪看的。是谁放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到了。”

大飞沉默了一会儿：“但他要是还不知道呢？”

“他会知道的。”杜城转身往旅馆方向走，“明天他就知道了。”

芳村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越烧越高，穿过铁皮屋顶，映红了半片江面，随着热浪缓缓升腾，然后被夜色慢慢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