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和张建国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陈安。

张建国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陈副厂长，要不……咱们先把温度降一降，求稳为主？”

陈安放下手里的铝制饭盒，拿手帕擦了擦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降什么温？标准化快速炼钢的核心，就是高温快攻、大渣量强力洗钢。”

陈安迈步走到控制台前，伸手按住送风调节阀的扳手，转头看向老周：

“老周，咱们换的是高纯度碱性耐火砖，怕什么高碱度炉渣？让人把刚运来的活性白灰再加三百公斤进去，配五十公斤萤石粉造稀薄白渣！”

老周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喊道：

“陈副厂长，这会儿再加三百公斤白灰，炉渣太厚，热量传不下去咋办？”

陈安左手扳动蓄热室的换向阀门，右手指向炉门侧下方的吹氧管接口：

“谁说传不下去？把蓄热室的换向时间从十五分钟缩短到八分钟，保持极限火焰温度！再拿两根耐火吹管插进钢水深处，给我通压缩空气强行搅拌！”

孙学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反应式，眼睛一下子亮了：

“碱性耐火砖抗腐蚀，能扛住强碱性大渣量！再用压缩空气强行翻滚深层钢水，把底部的磷和硫直接洗进顶层的白渣里！妙啊！我怎么把碱性砖的这个优势给忘了！”

“别愣着了，赶紧按陈副厂长说的办！”

老周反应过来，一把夺过铁皮喇叭，冲着炉台下方的工人们大吼：

“一班去铲三百公斤白灰和五十公斤萤石！二班把压缩风管接上，往炉膛底吹风放渣！”

十几个精壮的炉工喊着号子，抡起大铁锹将白灰和萤石粉送入炉膛。

两根涂满耐火泥的钢管探进炉门，高压气流冲进金红的钢水里，炉膛内瞬间掀起一阵剧烈的翻滚咆哮。

富含磷、硫杂质的泡沫状黑渣顺着出渣口哗啦啦地往外流淌。

陈安背着双手站在炉门侧面，透过护目镜盯着火焰与钢水的颜色变化。

“停风！扒除老渣，准备进入还原期，投铬铁、钼铁合金料！”

随着陈安一声令下，工人们熟练地撤出风管，将提前称量好的特种合金块推进炉膛。

下午四点四十，距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

炼钢车间里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各科室干部，连一车间主任刘铁锤都带着老梁跑过来凑热闹。

所有人全都屏住呼吸，仰头望着一号平炉的钢架平台。

陈安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罗马表，秒针正好走完最后一个九十秒间隔。

“第三次硅钙钡复合脱氧剂投料完毕！”孙学明握着秒表，声音都在发颤。

陈安取下护目镜，走到平台边缘，冲着下方等待已久的老周和张大爷挥手下令：

“炉温一千六百一十度，成分合格！捅开出钢口，出钢！”

“出钢喽——！”

老周脖子上青筋暴起，扯开嗓子吼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号子。

张大爷带着四个八级炉工，合力抱起一根四米长的重型钢钎，对准平炉后侧的出钢口，喊着号子猛力一撞！

“砰！”

封堵出钢口的耐火泥块应声碎裂。

下一秒，一道刺眼夺目的金白色钢水洪流，顺着出钢槽奔涌而出，带着漫天飞舞的绚丽火花，轰然倾泻进下方早已烘烤妥当的巨大盛钢桶里！

整个炼钢车间被这股金白色的光芒照得如同白昼，热浪翻滚，映红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

“八个钟头零十分钟！装料多了三成，居然真的在八个钟头出钢了！”

老周看着满当当的一整桶金白钢水，激动得把安全帽摔在地上，眼眶通红。

钢水入模冷却后，孙学明带着三个技术员，当场截取了一段试样送进车间化验室。

十分钟后，下班的铃声刚在厂区上空敲响。

化验室的木门被撞开，孙学明手里高高举着刚刚打印出来的物理性能与光谱化验报告单，疯了一样冲回一号平炉前：

“成了！李厂长！陈副厂长！咱们第一炉特种合金钢炼成功了！”

李怀德一把抢过报告单，张建国和刘铁锤也把脑袋凑了过去。

孙学明扶着滑到鼻尖的眼镜，扯着嗓子向全场报喜：

“硫磷含量低于零点零一，抗拉强度和延伸率比部委给的特级军工标准还要高出百分之十五！炉底完好无损，半点侵蚀痕迹都没有！”

“好！太好了！”

李怀德把报告单拍在掌心里，仰头哈哈大笑：

“三号车床成了，一号平炉的第一炉特种钢也成了！咱们红星轧钢厂这回彻底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工人们把帆布手套抛向半空，互相捶打着胸膛庆贺。

陈安看着盛钢桶里缓缓凝固的特种钢锭，脸上露出了笃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