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过去，转眼间就到了发工资的日子。

红星轧钢厂财务科门口排起了长队。

工人们手里都拿着工作证，满脸期盼地跟着队伍往前挪。

轮到阎解成时，他快步走到窗口前，冲着里面大声报号：“第一钳工车间，阎解成！”

财务干事坐在桌后，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工资大名册。

食指顺着表格一行行往下划拉，嘴里念叨着。

“钳工一车间……阎解成，找到了。正月初八入职，出勤十八天。”

“工作证递进来对一下。”

阎解成赶紧把手里的工作证顺着窗口塞了进去。

财务干事翻开工作证，抬头飞快地瞥了阎解成的脸一眼，确认是本人后，把工作证退了回来，并将名册转了个方向推到窗口。

“应发工资十四块八毛，扣除街道办代扣的物资款十二块四毛五分，实发两块三毛五。核对一下，没问题就在后面签字。”

阎解成拿起旁边备好的蘸水笔，在名册自己名字后头的空白处签上了字。

干事收回名册看了一眼签名，这才打开抽屉里的钱匣子。

数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外加几张毛票，顺着窗口推了出来。

阎解成把那两块三毛五分钱攥在手里，快步退到走廊墙根底下。

他摊开手掌仔细地数了两遍，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钱叠好，贴身塞进了最里面的衣兜。

第一车间的废料台前，师傅刘成正拿着卡尺量钢件。

刘成转过头，把卡尺插进上衣口袋。

“解成，头一回领工资吧？领了多少？”

阎解成低着头，两只手在工作服两边搓了搓。

“领了，除去扣除的，发了两块三毛五。”

刘成手里的棉纱布直接扔在台上。

“多少？两块三毛五？”

刘成一把抓过阎解成手里的工资条。

“一级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你干了十八天，起码得有十块钱！”

刘成指着财务科的方向，抬脚就要走。

“财务科那帮坐办公室的算盘打昏头了！”

“走，师傅带你找他们去！”

阎解成两步跨上去，两手拽住刘成的胳膊。

“师傅，您别去！财务科没算错！”

刘成停下脚步，瞪着眼睛看他。

“没算错怎么是剩下这么点？”

阎解成把刘成拉到角落的铁架子后头。

“真没算错，那是街道办送来的借贷账单。”

刘成愣了一下，把工资条举到眼前。

“街道办借贷？你借街道办什么东西了？”

阎解成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大年三十那天，我三弟解旷差点在院里冻死。”

刘成收起怒容，看着自己的徒弟。

“这事我听保卫科的人念叨过两句，真有这事？”

阎解成点了点头。

“我爸为了省煤火钱，反锁屋门不管我们。”

“后来陈厂长帮我们把人救活，王主任亲自上门把家给分了。”

刘成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听着。

“分了家，正房归我爸，我和两个弟弟搬去西厢房。”

“西厢房里什么都没有，没火炉，没锅碗，连口吃的都凑不出。”

“王主任特批，让街道办送了炉子、铁锅、两袋棒子面和两百斤煤球。”

“当时白纸黑字按的手印，按市场价记账，从我头个月工资里扣。”

刘成听完，把手里的工资条还给阎解成。

“按市场价扣，十二块四毛五分，数倒是对得上。”

刘成低头看着阎解成洗得发白的裤脚。

“可你手里就剩下两块三毛五分钱。”

阎解成搓了搓鼻子。

“省着点花，买棒子面对付一下，能挨过去。”

刘成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阎解成肩膀上。

“你长没长脑子？两块钱买四十斤棒子面。”

“四十斤棒子面，你们哥仨吃三十天？”

“解放和解旷正长身体，一人一天半斤粮都不够！”

阎解成咬着牙，没吭声。

刘成在工位前来回走了两趟。

“你爸那个当老子的，就真一分钱不管你们？”

阎解成摇了摇头。

“街道办定了他每月给十块钱抚养费。”

“可那是给未成年的解放和解旷的，他昨天刚交去街道办。”

“王主任说了，街道办按月给他们俩买粗粮，落不到我手里。”

刘成从裤兜里掏出个黑布缝的零钱包。

“你是个踏实学技术的，肯吃苦，心术正。”

“既然跟了我，当师傅的不能看着你们哥仨饿死。”

刘成拉开零钱包的拉链，露出里面几张大团结。

“我先借你五块钱，你拿着去买点粮，先把这个月顶过去。”

阎解成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