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东京郊外的轮值守备队营房，一间宽敞的聚餐室之内，地上摆放数张矮桌，十几名军官结束轮值之后聚在一起饮酒解乏。

屋内酒气弥漫，玻璃杯、陶瓷酒盏散乱摆放，空气中浮动着躁动的情绪。

几杯清酒下肚，众人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压抑多日的牢骚，再也藏不住。

一名大尉喝得满脸通红，脸颊涨得发紫，重重把酒盏拍在矮桌上，酒液飞溅出来淌到木质桌面的缝隙里。

藤田少佐，你可知道白天下发的命令？

内阁居然下令，不准普通市民私下议论时局，不准诉说那些圆滑谋私的高层官僚的笑话！

藤田少佐坐在主位一侧，闻言眉头紧紧锁起，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中酒杯。

这么看来，外界那些传言，未必全是空穴来风，恐怕真的有外部势力在暗中渗透搅动。

岂可修！藤田猛地把酒杯重重磕在矮桌之上，清脆的撞击声划破屋内嘈杂，我们在前线的将士浴血拼命，赌上性命谋求国家的将来，身居庙堂的权贵反倒在暗地里出卖整个国家的未来！

旁边另外一名少佐脸色阴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接过话茬，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最开始我也认定，全部都是无根的谣言。可谁能想到……

谁想到什么？方才醉酒的大尉往前探了探身子，满是好奇追问。

这名少佐面色晦气，缓缓开口：谁能想到，坊间传闻高层挪用军费、拿假货币充当军饷这件事，居然查到大前田家头上。他们真的在制造劣等的钱币下发给前线士兵，真钱换成了贵金属、硬通货，去向不明。

大尉双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难道市井流传的说法属实？这些钱财已经被偷偷送到华夏，用来购置土地宅院？

少佐没有给出回答，只是阴沉着面孔，端起桌上的清酒，仰头一饮而尽。

边上一名中尉，负责内阁外围的警卫值守，看到众人情绪激荡，也忍不住开口：诸位都清楚我的岗位，平日里负责内阁府邸外围警戒。前日夜间，我的执勤士兵看到了一个外来访客。

是谁？在场所有人齐齐看向这名中尉，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是南京国府派来的特使张玉。中尉脸上神色难受，我的手下在围墙之外隐约听见会议室传出谈话，提到了东北交由国府名义管辖赔款相关一类字眼。

藤田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震。

我最开始还半信半疑，特意亲自前往大门蹲守，中尉继续往下说，我亲眼看见，会谈结束之后，张玉从内阁会议室走出来。这件事千真万确。

藤田怒极反笑，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前几日我收到匿名密报，警示有人勾结南京出卖本国利益，我还以为是恶意造谣。现在把几件事对照起来看，原来全部都是真的！

他双拳紧紧攥住，指节咔咔作响，扫视围坐一圈的同僚。

这个国家，已经被身居高位的人祸害！我们必须拯救国家，铲除这些国贼！诸君，可愿意与我共举大事！

藤田少佐今年三十二岁，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在华北打过三年仗，身上有两处枪伤，左肩还嵌着一颗没取干净的弹片，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他是地方上一个酿酒作坊主的儿子，从小见惯了父亲凌晨三点起床蒸米、半夜还在搅拌酒曲的辛劳。

正因为吃过苦，他才更见不得那些靠祖上荫庇、靠裙带关系爬上去的高官

前线士兵啃着发霉的饭团，那些人却在东京的料亭里喝着上千日元一瓶的洋酒。

藤田君，坐在他对面的佐藤大尉压低声音，你真想好了？这可不是切腹，这是造反。

我知道。藤田盯着杯底剩的那点清酒，酒液晃荡，映着油灯的光，佐藤君，我父亲常说，酿酒最讲究“时候”

每一批酒都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眼下这个国家，就是一锅发过了头的酒醪，再不动手，整缸都要酸掉。

佐藤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把绑头的白布条接了过去。

酒意裹挟着长久积压的愤懑，在房间之中不断发酵。不知道是谁率先扯开自己的军衬衫，布条撕碎缠绕绑在额头之上。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军官效仿。

不知道是谁起了头，低沉而慷慨的歌在屋内缓缓响起：

汨罗江水波涛动 巫山云雨乱飞腾

浑浊之世我自立 义愤填胸血潮涌

权贵高门恃骄人 爱国丝毫无忠诚

财阀凭富而夸耀 却为社稷无贡献

国之功臣反遭亡 愚民犹自舞世间

治乱兴亡似成梦 世事恍若一盘棋

昭和维新春空下 男儿团结为正义

……

我等擎剑之今日 可感廓清之热血。

歌声越唱越高昂。

一群头戴白布的军官，手持武士刀、步枪，簇拥着藤田少佐踏出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