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诡异的声音戛然而止。

夏老爷深深地看了朝儿一眼，目光缓慢而沉重，仿佛在重新打量这个儿媳妇。

朝儿识趣地不再追问，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站定。

只是那视线仍死死黏在供桌的白瓷碗上，无法移开。

众人这才惊觉，夏老爷已经动了。

他没有言语，径直上前从香筒中取出三根香。

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标准仪式。

夏老爷将香分发，夏辰与朝儿各执三炷，静待指令。

“你们俩，给老祖宗跪下。”夏老爷声如洪钟。

二人跪地。夏老爷以香头引烛火，待焰起轻轻一甩，火星在空中划出三道短暂的弧光。

随后他双手持香，举过眉心。

堂屋内烛火通明，黑漆金字的灵位森然高悬。

突然，整排牌位无风自动，齐齐震颤！

虚空中响起苍老的声音：“原来是你，九重天的夏辰君，还有梅花花神，也来认我们这些老祖宗。”

夏辰朗声回应：“来见老祖宗，是本君的缘分。”

“好，很好，真孝顺。我们九重天再见。”那声音带着笑意，牌位随即恢复平静，不再动弹。

然而，夏老爷的手却在剧烈颤抖。

三炷香举过头顶，他迟迟无法插下。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他嗓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几个字……?

夏老爷盯着手中颤抖的香，声音嘶哑而沉重：“夏家一百代子孙……到我这一辈，竟出了这么个孽障！”

他将香重重一插进炉中，回过身，眼中已有泪光，却硬撑着不肯落下。

“列祖列宗，不孝子孙夏某，今日带他们来磕头认罪。

他糊涂，他不孝——可血脉是祖宗给的，打断骨头，也连着筋。”

夏辰跪在地上，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朝儿跪在一旁，攥紧了手中三炷香。她深知此刻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替这个家给祖宗留个体面。

作为夏辰君的妻子，她必须配合夫君。

她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跪在夏辰身侧，腰身折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媳妇朝儿，叩见各位祖宗。”朝儿朗声道，“夏辰有错，是朝儿劝导不力，侍奉不周，愿一同领罚。

只求列祖列宗保佑夏家平安度过此劫，朝儿愿以余生弥补，万死不辞。”

夏辰猛地转头看她，眼中终于有了波澜，低声急问：“娘子，你怎么自称朝儿？该说云儿才对！”

朝儿这才意识到又说错了话，紧张地看着他：“那怎么办？话都说出去了。”

夏老爷闭上了眼，半晌，声音苍老了许多。他先站起身，看着他们两个：“……起来吧。你们两个都起来。”

躬身。一拜。起。

再拜。起。

三拜。起。

整个祠堂里，只有香灰落进炉底的细响，和他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在他们二人身后，天道之主、天命帝君、沈君、墨渊，以及知意、灵香上神、红莲、云舒等人，连同夏明、夏景观、夏桂兰在内，谁也没敢出声。

夏辰是最后一个跟着弯腰的。他的腰弯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下喉咙里某种上涌的情绪。

夏老爷把香插进炉里，退后半步，看着青烟从指缝间升起来。

“这就是夏氏宗祠。”夏老爷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被烟火熏过，“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深邃：“供奉的，从来不只是先祖。”

祠堂里静了很久。那句没说完的话悬在梁下，和烟缠在一起，谁也没去碰。?

知意走到香炉前，点燃三炷香。

俯身插香时，她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夏辰，金漆字在烛火里微微发亮。

夏老爷和夏奶奶站在一旁，什么都明白了，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夏辰和朝儿已经退到天命身边。仙儿和帝君走过来，帝君轻笑：朝儿，想不到你在凡间还有婆家。

唉……都是缘分吧。朝儿轻声道。

忽然，整个祠堂亮了起来。

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涌来，照亮每一块牌位、每一寸梁木。

虚空中，两道身影缓缓走出——真正的夏辰和云儿。

他们来到知意身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知意……我是夏辰。他的声音一点没变，你终于来了。

云儿看着站在自己牌位前的知意，眼眶微红：少主……我是云儿。你今天，是来看云儿的吗？

知意后背发凉，但三柱香稳稳插进了香炉。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