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年堆积的香灰被穿堂风扬起,尘埃在光柱中翻涌。
数百块黑色牌位在神龛上层层堆叠,金漆名讳在烛火里忽明忽暗,宛如黑暗中流淌的长河。
正壁悬挂一幅明代官服画像,眉骨清峻,目光威严,仿佛跨越百年垂眸望来。
偏位上孤零零安放着一块小小牌位。
云儿。
漆色浅淡,似被反复描摹又褪色。
牌位前一只白瓷小碗,碗中空空,只剩几粒蒙尘的糖。
夏辰是最后看清那两个字的,却瞬间挪不开视线。
胸腔猛地一揪,他身形微晃,险些站不稳。
古画上的眉眼、鼻梁、下颌——这张脸,他在镜中见过。
……父亲。嗓音干涩如砂纸,那位……是谁?
夏老爷没有回头。门扇合上大半,隔绝日光。
儿子,待会儿说。
知意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她不惧,只是静静陪着他,等真相揭晓。?
知意只是突然不确定自己该站在哪里。
脚下的青砖被无数双鞋磨得发亮,每一块砖都像认得她,又都不认得她。
线香混着旧木头的味道灌进鼻子。
她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这几百个名字同时抬起头,往她身上看。
还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她。
既熟悉,又陌生。
她下意识往夏辰身边靠了半寸,指尖攥得很紧。
夏辰没察觉。
他的眼睛还钉在画上。
知意于是松开手,改成去攥自己的衣角。
夏辰……她小声说,这地方比外面凉。
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没人应她。
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一句更轻的:夏辰,那块小牌位……是你的妻子,云儿?
朝儿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同。
她没有被画吓住,也没有被那几百个名字吓住。
她径直走到供桌前,仰头去看香炉里那些半截的香。
长短不一,粗细不一,有些显然是新插的,有些已经烧成了灰,还在炉里立着。
这些香……
朝儿伸出手指,停在离炉口两寸的地方,没敢碰。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然后,她听见了。
虚空中,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唤她——
朝儿,你终于来看我了……
朝儿全身一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贴在她耳后说的。
温柔,却又带着几百年的孤寂。
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偏位。
那块小小的牌位,写着两个字。
云儿。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其他人以为她要说点什么。
朝儿,这个牌位,就是你丈夫夏辰的妻子云儿。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朝儿浑身发冷,嘴唇发白,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一次,声音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本是一体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