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道的办公室在古建研究所二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

说是研究所，其实就是一栋老楼里隔出来的三间屋子。走廊里堆满了图纸和木构件，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木屑混合的气味。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的砖缝里塞着发黄的报纸。

梁守拙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屋子里更乱。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图纸、照片和木构件标本。地上堆着半人高的资料，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通向办公桌。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古建剖面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沈从道坐在桌子后面，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黄光，看不清表情。

梁守拙找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上绑着铁丝，显然断过。他小心地把残碑放在膝盖上。

带来了？沈从道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布包。

梁守拙把布包解开，残碑露出来。

沈从道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久到梁守拙以为他忘了呼吸。然后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伸出手——

指尖触到残碑的瞬间，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指尖的轻微颤抖，而是整只手都在抖，像触电了一样。他猛地缩回手，深吸一口气，又慢慢伸出去，这次他的手掌整个覆在了残碑上。

……是这个。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我找了这个东西——三十年。

梁守拙没有说话。他看着沈从道的脸，那张脸上忽然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疲惫。

你是从哪儿弄到的？

王德厚。我们村的老木匠，我师父。他临死前给我的。

王德厚——沈从道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但他既然有这块残碑，说明他也是那一脉的传人。

哪一脉？

沈从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书架上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拓片。他把拓片一张一张铺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们。

这些是我三十年收集的。全国各地的古建遗迹，凡是有刻字的，我都拓了。你看——

梁守拙凑过去看。那些拓片上的刻字风格各异，有些是碑文，有些是题记，有些只是零星的刻痕。但其中几张，刻痕的风格和残碑一模一样——同样的刀法，同样的笔画走势，同样的一竖一横都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

这是同一批人刻的。梁守拙说。

沈从道指着其中一张拓片，不是同一批人。是同一只手。

梁守拙愣住了。

你看这个竖的收笔，有一个往左的小钩。沈从道把两张拓片拼在一起，我比对过三十七张拓片，其中十一张有这个特征。同一个人刻的。这个人——他抬起头，看着梁守拙，应该是李诫本人。

李诫？

《营造法式》的编修者，北宋将作监。他花了三十多年整理编修这套法典。但《营造法式》最初不是一本书，是一套石刻。他把核心规条刻在石头上，分藏在各地，作为传承的根。

沈从道坐下来，声音变得更低了：但后来兵荒马乱，石刻散佚了。传世的《营造法式》虽有刻本，但很多关键细节丢了。我一直怀疑——现存的《营造法式》刻本，至少缺了三分之一的内容。

梁守拙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自己脑子里那套完整的《营造法式》。如果沈从道说的是真的，那现存的刻本确实缺了很多——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材栔细节、榫卯精度的内容，在现存的《营造法式》里根本找不到。

您找这些石刻，是为了恢复完整的《营造法式》？

沈从道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三十年了。我找找停停，停停找找，找到的碎片加起来，可能也就恢复了不到两成。很多关键部分——特别是材栔计算和榫卯精度的体系——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他看了梁守拙一眼，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但你昨天在课堂上说的那些——材栔比、举折比例、箍头榫的年代——这些内容，在现存《营造法式》里根本没有。

梁守拙沉默了。

他不能说——我不能告诉你我脑子里有李诫的完整传承。这话说出来，沈从道要么觉得他疯了，要么觉得他在撒谎。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沈从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昨天说的那些，对不对？

你确定？

确定。

沈从道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欣慰，酸楚，还有一点点羡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梁守拙，我信你。

窗外有鸟叫。沈从道的声音夹在鸟叫声里，听起来有点飘忽。

我研究古建三十年，见过很多所谓的专家。有说斗拱只是装饰的，有说中国古建没有力学体系的，有说《营造法式》是过时经验主义的。我一个个跟他们争，争了三十年，但我拿不出完整的证据。因为我自己手里的东西，也是残缺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梁守拙：但你不一样。你手里有完整的。我不知道你怎么有的，但你就是有。

梁守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从道摆了摆手。

不用解释。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他重新坐下来，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你愿意跟我一起，把那些被搞错的东西，一个一个纠正过来吗？

梁守拙没有犹豫：愿意。

沈从道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梁守拙脊背发凉的话——

但你得做好准备。现行的古建教学体系，有一半是错的。你要纠正的，不是一个模型，是整个体系。

梁守拙从沈从道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