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建筑学概论课接着上。

梁守拙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昨天还嘻嘻哈哈的同学们，今天看他的眼神变了——有的像看怪物，有的像看笑话，还有几个干脆把头扭开了。

周明远拉了他一下，小声说：守拙，你昨天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蒙的？

真的。

那完了。周明远苦着脸，你知不知道那个模型是谁主持复刻的？

梁守拙摇头。

马库斯·韦伯。咱们系的外教，德国人，据说在欧洲拿过好几个建筑大奖。那个模型是他带团队花了两年时间做的，全国建筑院校都用它当教学范本。你昨天当着全班的面说它有问题——

周明远话没说完，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那个郑老师，脸色不太好看。另一个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四十来岁，个子很高，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梁守拙身上。

就是他？马库斯·韦伯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郑老师点了点头。

马库斯走到梁守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梁守拙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

你昨天说，我的模型有问题？

你一个刚入学的新生，马库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凭什么说一个国家级教学模型有问题？

全班都安静了。几十双眼睛盯着梁守拙。

梁守拙站起来，走到模型前面，指着斗拱层：先说斗拱。佛光寺东大殿是唐代遗构，唐构的斗拱有一个核心特征——材栔分明。材是斗拱断面的高度，栔是宽度。唐代的材栔比接近二比一，所以唐构斗拱看起来雄壮挺拔。

他抬头看了马库斯一眼：但您的模型上，斗拱的材栔比接近一比一。这是清式做法。清代的斗拱变小变密，栱枋断面趋于正方形。您用清式斗拱套在唐构的壳子上，这是第一个错误。

马库斯的笑容收了一点。

第二个错误，举架。梁守拙指向屋顶，唐代建筑的举折比例是四分举一，屋顶平缓舒展。但您的模型至少是三分举一，屋顶陡峭。这是明清官式的做法。为什么？因为明清建筑用砖墙，屋顶陡了可以增加空间高度。但唐代是版筑土墙，屋顶不需要那么陡。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第三个错误，榫卯。柱头这个位置，您用了箍头榫。箍头榫是清代才出现的制式，目的是加固柱头。但唐代的柱头连接用的是直榫和燕尾榫。您把清代的结构用在唐代的建筑上，等于把汽车发动机装在马车上。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梁守拙说完，看着马库斯：马库斯老师，模型的整体外观确实像佛光寺东大殿，但它的内部结构体系——从斗拱到举架到榫卯——全部是清式做法。这相当于您照着唐装画了件衣服，但用的是西装的剪裁法。

马库斯的脸沉了下来。

他盯着梁守拙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种很冷的笑。

很有趣。非常有趣。一个从山里来的新生，连大学课本都没摸过，就敢评价国家级教学模型。他转过身，对着全班说，同学们，这就是典型的——你们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纸上谈兵

不是纸上谈兵。梁守拙说，是《营造法式》。

马库斯转过身来，眼睛眯了起来：《营造法式》？

北宋李诫编着的营造法典。材分八等，各以其材之广分为十五分，以十分为其厚。凡构屋之制，皆以材为祖。唐代虽然比《营造法式》早，但材栔体系是相承的。唐构的斗拱比例，在《营造法式》里都有记载。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营造法式》里有多少内容是错的吗？

梁守拙愣了一下。

你们中国的古建典籍，缺乏精确的力学计算，缺乏系统的结构分析，缺乏统一的制式标准。马库斯一字一顿地说，它更像是一本经验手册，而不是科学规范。这也是为什么我主张用西式规范来重新整理你们中国的古建体系。科学，才是标准。

梁守拙皱起了眉头。

他想反驳，但马库斯没给他机会。他转身对全班说：同学们，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但我留一个思考题：你们觉得，是千年前的经验手册可靠，还是现代科学的精密计算可靠？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梁守拙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更像是某种……警惕。

像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马库斯走后，教室里炸了锅。

牛啊梁守拙，第一天就敢跟外教杠上。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假的？我怎么听着像武侠小说？

他那模型真的有问题？咱们系用了好几年了，没人说过不对啊。

梁守拙没理会这些议论。他坐在座位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马库斯那句话——

你知道《营造法式》里有多少内容是错的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座完整的《营造法式》宫殿又在发光。他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遍——从材分八等到举折定规，从铺作层数到榫卯制式，从侧脚生起到角梁做法。

没有错。

至少，在他能看到的范围内，没有错。

但马库斯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他不懂，还是他故意说错？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明远端着饭盆坐到梁守拙对面，低声说：守拙，你以后上课别那么冲动了。马库斯在系里很有话语权，他一句话能决定你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