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

梁守拙扛着蛇皮袋从长途汽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那块省建筑工程学院的牌子，深吸一口气。

八年了。从王德厚老爷子咽气那天算起，他等了八年。从村里人指着他脊梁骨骂那天算起，他等了十九年。

同学，你是新生吧？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走过来，打量着梁守拙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里不光有铺盖，还有那块残碑——王德厚留给他的残碑。

梁守拙点点头。

你这……怎么不买个行李箱？眼镜男生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不太礼貌，赶紧补了一句，我叫周明远，建筑学九五一班的。

梁守拙。同班。

周明远帮他拎了一个袋子，两个人往宿舍走。校园里到处都是新生，有父母陪着来的，有坐着小轿车来的，有拖着四个轮子行李箱的。梁守拙扛着蛇皮袋走在中间，像一块从山沟里滚出来的石头。

你家是哪儿的？

梁家沟。

没听说过。周明远想了想，山里？

晋地。太行山。

周明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注意到梁守拙右手一直按在蛇皮袋的某个位置，像是护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宿舍在四楼，六人间。梁守拙到得最早，选了个靠窗的下铺，把蛇皮袋往床底下一塞。周明远帮他铺床的时候，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个小布包，硬邦邦的。

啥东西？

传家宝。梁守拙笑了一下，没多解释。

下午是新生报到流程，填表、交费、领教材。梁守拙在交费窗口排了半个小时，递过去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暑假在县城工地搬砖挣的，加上村里人凑的。

办完手续已经快五点了。梁守拙没有回宿舍，而是在校园里转悠起来。

省建筑工程学院占地不小，但最老的那片区域在学校西北角，几栋五十年代的红砖楼围着一片荒草地。梁守拙走到这里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

红砖楼背后的杂草丛里，露出一角青石。那石头上爬满了苔藓，但梁守拙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古建的基石，而且是宋式须弥座的做法，束腰处的壸门线条已经风化了，但弧度还在。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杂草。

石头下面还有一层。再往下，还有。

三层须弥座叠在一起，最下面一层已经半截埋进土里，露出来的部分刻着字。梁守拙用手擦掉泥土，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营造……法式……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残碑。这校园的角落里，居然埋着一块和残碑同样制式的石刻。

梁守拙蹲在地上，手按在那块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天眼自己开了。

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那石头上的刻痕，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脑子里某扇锁死的门，咔嚓一声，门开了。

他看见的不是眼前的荒草。他看见的是一千年前的开封城，将作监里灯火通明，几百个工匠围着一座巨大的木构模型。有人在上梁，有人在凿榫，有人在调墨斗。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在大声说着什么。

李诫。

梁守拙认出了那张脸——和他在残碑上感受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李诫在说：材分八等，各以其材之广，分为十五分。以十分为其厚。凡构屋之制，皆以材为祖……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梁守拙的脑子里。

他以前在残碑上感受到的只是碎片——一个榫头、一道梁架、一个斗拱的局部。但这一次，所有碎片同时拼合在一起，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一瞬间复原，完整的《营造法式》在他脑海里铺展开来。

材、栔、分、铺作、举折、侧脚、生起……

每一个术语都不再是抽象的文字，而是化成了一幅幅立体的画面：木料怎么选、怎么开、怎么拼；柱子怎么立、怎么收、怎么侧；梁架怎么搭、怎么抬、怎么落。细节到每一个榫头的尺寸比例，每一个斗拱的卷杀弧度，每一个举折的坡度计算。

三秒钟。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钟，但梁守拙感觉像是过了三年。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蹲在草丛里，膝盖发麻，手心全是汗。

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梁守拙回过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红砖楼的走廊上，隔着二十几步远，正探着头看他。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个轮廓。

没事。梁守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边是危楼，不让进的。女生说。

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女生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梁守拙深吸一口气，弯腰把那块石头上的泥土重新盖好，然后快步往宿舍走。

他得把这件事记下来。李诫的《营造法式》——不是残碑上的只言片语，而是完整的、成体系的古法营造术。他脑子里现在塞满了这些千年前的规矩，像是有人往他脑子里倒了一整座图书馆。

但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不是这些。

是他在那三秒钟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李诫站在将作监的高台上，对着所有工匠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