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都在笑,没人喊什么“城主英明”,也没人说什么“大恩大德”,就像平时干完了一天的活,大伙凑在田埂边歇气似的,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地,都是苗,都是明年的收成。几个老农已经蹲在地头开始划印,说这块地平,适合种灵谷;那块坡地耐旱,种小麦合适;裂隙填平了之后再多开两亩地,给新迁来的住户种。
“陈阳,那黑家伙……真被你打死了?”有个年轻的后生忍不住问。
陈阳摇摇头,伸手抓了把土,黑褐色的细土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田埂上,很快就有细根须探过来,把土粒卷了回去。
“没打死。”他笑了笑,“他回家了。”
“回家?”大伙都愣了。
“回土里了。”陈阳指了指脚下的地,“他在那暗无天日的裂隙里压了三百年,冷了三百年,恨了三百年,现在化在土里,当肥,长谷子,养人,比在地下压着强。”
众人低头看着脚边黑油油的土,看着那些在土里钻来钻去的蚯蚓,看着被风刮得晃来晃去的稻穗,突然就懂了。
哪里有什么你死我活。
种地的人,从来不会把地当敌人。草拔了能肥田,秸秆烧了能当灰,就连冻了一冬天的硬土,犁松了就是最好的苗床。那些压了人三百年的冷、三百年的恨,只要犁透了,晒透了,沤透了,都能变成养人的肥,长出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风一吹,他脚边那株已经长到膝盖高的灰岩谷晃了晃,“啪嗒”掉下来一粒饱满的谷种,正好落在刚翻好的湿土里。不过几息时间,那粒种子就破了皮,冒出个嫩白的芽尖,顶着个谷壳,直挺挺地站在土里。
陈阳把那株小芽小心地挖出来,交给白禾:“这个留种,明年在南坡开块地,专门种这个。这谷耐活,死地里都能长,以后再遇到什么事,它能顶用。”
白禾小心地把幼苗接过去,用湿布包好,放进药箱里,认真地点点头。
大伙慢慢散开去忙活了。
扶苗的扶苗,把被风刮倒的稻子一株株扶起来,培上土;培土的培土,把犁出来的土块敲碎,整成整齐的垄;张老汉已经扛着个锄头往裂隙那边走了,说要趁土松,先把那片地整出来,过几天就能点种子。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照在黑油油的土地上,照在金黄金黄的稻穗上,连风里都飘着新米的香味。
陈阳靠在犁上,咬着剩下的半块麦饼,往西边看了一眼。
风从西境的山里吹过来,带了点草木的凉意,胸口的社稷玉轻轻跳了一下,玉里那道细得像根须的暗纹,朝着西边的方向亮了亮。他知道那丝逃出去的黑气还在,知道西境的山里还有没走完的路,还有没种到的地。
但不急。
就像他之前说的,路要一步一步走,地要一垄一垄种。先把这一季的稻子收了,把这三十里新翻的地种上,让灵溪的人先把日子过踏实了,再往西走也不迟。
“陈阳哥哥!”
丫丫蹲在那株灰岩谷旁边,仰着小脸数穗上的谷粒,数到一半突然抬头,小手指着西边的山:“等明年,我们能把地种到山那边去吗?”
陈阳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能。”
“等收了这季稻,我们就慢慢往西种。”他看着西边连绵的群山,看着脚下望不到边的良田,声音不高,却很稳,“种到哪,哪就是家。”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色。新翻的土地静悄悄的,谷穗在风里轻轻晃,到处都是忙活的人影,到处都是踏实的、暖乎乎的烟火气。
压了南境三百年的那块硬土,终于被犁透了。
接下来,该种新的庄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