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的时候,满世界只剩稻叶沙沙的响。
刚才还翻江倒海的南境,这会静得能听见谷穗拔节的声音,能听见土里蚯蚓拱泥的动静。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晒在背上暖乎乎的,把之前沾在衣服上的死气晒得散了味,连风里都带着点新翻泥土的腥甜。
陈阳拄着犁站了好一会,喘匀了气,才把犁往田埂上一靠,蹲了下来。
他没急着回城,也没急着查探伤势,先伸手抓了一把脚边的土。
土是温的。
不是之前被死气浸了几百年的冰碴子似的冷,是春天刚晒过的、松松软软的温,捏在手里一攥就能成团,手指一搓就散成细面,黑得发亮,里面混着点细碎的黑烬——是渊主散在地里的死气残片,和泥缠在一起,没有半分之前蚀骨的冷,反倒像沤了一冬天的腐殖质,肥得很。几条细得像线的蚯蚓在土里钻来钻去,之前被死气浸得连虫都活不了的地,这会连蚯蚓都回来了。
他抬眼往西边扫了一眼。
那丝没被根须缠住的黑气,这会正贴着草尖往西边飘,飘得极低,像做贼似的,一遇到露在土外的根须就绕着走,生怕被缠进去拖回土里,不过几息就飘出了几十里,钻进了西境连绵的山里,没了影子。
陈阳笑了笑,没追。
跑了就跑了,就像犁地的时候总难免漏两根草根,风刮走两粒草籽,不碍事。等哪天它飘到有田的地方,自然有新的根须缠它,有新的犁等着它。地是种不完的,草也是锄不尽的,慢慢来就是。
他把胸口的社稷玉摘下来,托在手心看。
刚才替他挡那道死光的时候,玉“咔”的一声之前,确实在他胸口停了一瞬——像家里的老门板,听见外面有人砸门,先卯足劲扛住那一下,扛不住裂个缝,也绝不让门后的人伤着。玉面上的裂纹还在,横七竖八的像开了片的瓷,可之前亮得扎眼的金光这会全沉下去了,变成了像熟土似的深褐色,玉的最深处,多了道细得像稻根的暗纹,若隐若现的。玉拿在手里比之前沉了点,温也比之前稳,不像个飘在天上的法宝,倒像个在土里埋了几十年的老玉把件,沾足了地气,握在手里踏实。
他知道这玉不是坏了。
是“吃”了点渊主的残烬,长记性了。之前它只知道死气是坏东西,要挡,要拦,现在它知道了,这东西也能变成养地的肥,以后再遇着,就不用硬扛,吸进来,转一转,变成生气浇地就行。裂纹是干活留的印子,就像他手上的老茧,就像犁柄上的包浆,东西用久了,总得留点痕迹,那才是自己的。
他把玉贴回胸口,温温的,和心跳一个频率。
“陈小子!你没事吧!”
远处传来张老汉的大嗓门,老头跑在最前面,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袜子上沾了满脚的泥,烟袋别在腰上晃来晃去,跑到田埂边,第一反应不是去扶陈阳,是“噗通”一声蹲下来,伸手抓了把土,捏了捏,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手突然就抖了。
“我的娘哎……”老头声音都颤了,“这土……这土肥得能流油啊!你摸摸这手感,比我们村头沤了三年的粪肥还壮!明年这地种出来的谷,穗子能把秆压断!”
他激动了半天,才抬头看见陈阳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赶紧从怀里摸出个还热乎的窝窝头,往他手里塞:“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看地了。快吃快吃,打了半天仗,累坏了吧?李婶子在家蒸的,我揣怀里给你带的。”
后面的人也都跟上来了。
石七提着刀,盔甲歪在一边,本来想上来拍陈阳肩膀,看见他肩上被死气蚀破的口子,手又收回去了,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城上的兄弟都等着呢,酒都温好了。”
苏砚蹲在田埂边,手指搭在地上探地脉,探了一会,抬头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地脉全通了,比之前还顺,生气浓度比战前浓了三倍。那个裂隙,已经被草根填了大半,要不了半个月就能长平,到时候直接就能种。”
周苍澜扛着个精铁弩,弦还拉得满满的,他挠挠头,“咔哒”一声把弦松了:“嗨,我在城上架了半天弩,白架了,还想着给那黑家伙来一下呢,结果你自己就犁完了。”
白禾背着药箱走在最后面,裤脚沾着泥,过来给陈阳处理肩上的伤口,指尖碰到他破了的衣服,轻轻顿了顿,看见他怀里露出来的那个蓝补丁粗布包——之前装灰岩谷种的那个,空了,她忍不住笑了:“我就说这谷皮实,能顶用吧?没骗你吧?”
丫丫从人缝里钻进来,小脸上沾了点泥,举着个麦饼递到他面前,麦饼揣在怀里太久,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陈阳哥哥,给你留的,我一直揣着,没舍得吃。”
陈阳接过麦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