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远。”
林渡指尖停在封面之上。
“赵建国之父。”孟知行说,“一九七三年,省中医院心内科主任。一九七五年,在那份文件上签字之人。签罢,悔恨终生。”
“为何悔。”
“因你爷爷,救过他儿子的命。”
林渡倏然抬眸。
“赵建国,一九七四年突发心梗。年方三十,三次心脏停搏于手术台。医生断言,熬不过当夜。”孟知行声音平缓,“是你爷爷,以间经将他拉回人间。”
“赵建国至今不知。”孟知行说,“他以为自己死于西医之手,又活于西医之手。那份病历,早被赵怀远亲手销毁。”
林渡起身。
“您如何知晓。”
“因我是一九七三年大赛评委。”孟知行迎上他的目光,“亦是一九七五年,那份文件的起草者之一。”
“我在末尾签了字。”他一字一句,“‘同意执行’——四字,出自我手。”
林渡静立。左手虎口在衣袋中微微收拢——并非愤怒,是间经感应到了对方言语间的郁气。那气不存于经络,而附着于字句,每一字皆如一针,自刺四十三年。
“您后悔么。”
“悔。”孟知行毫不避讳,“非悔签字,悔签字太早。应先告知你爷爷,而非先签了字,再去求他施针。”
“他当时说什么。”
“一言未发。”孟知行摇头,“他将七根针缓缓退出——每一根,都比平日多耗三秒。收针入匣,纳入怀中。起身,只说一句:‘老孟,往后若再中风,你只得自爬去医院了。’”
“他笑了。”孟知行眼中掠过一丝恍惚,“彼时竟笑了。非苦笑,是真笑。他说:‘不过你无须忧心,左脑之栓,我已化去。此生,不会再中风了。’”
“四十三年。”他望向窗外修竹,“四十三载,我未曾再中。他治好了我,而我签了封杀他的文书。他治我之时,已知我签。却仍治了。”
“可知为何。”
林渡不语。
“因他不在乎那纸文书。”孟知行声音沉如古井,“他在乎的,非能否行医,而是能否救人。执照可封,其手难封。此后四十年,他在平安街巷口施针——无证、无室、无衔,治好的,比在省中医院更多。”
他将《间经针法》彻底推至林渡面前。
“此书,成于一九七五年八月十一日夜。”他说,“他抄毕名录,回针灸科,彻夜疾书,直至天明。书成,交予我手。他说:‘此书非予你,乃予你所待之人。’”
“他要待多久。”
“四十年。”孟知行凝视他,“他说,四十年后,有一少年来。左手虎口,有自矿底走出之纹。行囊之中,有药王谷铜钥,浸过封矿之水。他将于秋晨推门而入——而你,当说:‘你来了。’”
林渡翻开书。
扉页,一行字力透纸背:
「间经,非一经。是一扇门。开门之钥,在你目中。」
次页:
「第一章 · 望气」
「病在经前,气在病前。见气,方见病源。」
页脚绘一只手。经络以极细笔触勾勒,非教科书之示意图,而是真人经络的拓写——自虎口至指尖,正经、奇经、间经,各有其名。
林渡翻页。
第十七页:
「第七章 · 通络」
「经络非管,乃河床。气非血,乃流水。通河床,水始行。然须知水源何在,方算真通。」
第四十三页:
「第四十三章 · 间经走线」
「走线,非以手走。以目走,以耳走,以周身感知走一条无迹之路。」
他翻至末页。
末页非医理,乃遗言。笔力极重,纸背凹陷:
「林渡:
阅至此处,我已不在。然你在,间经便在。
封杀令,纸也。间经,路也。纸会黄,路不灭。
我留你三物:
一曰针。银针非贵,然能行常人所不能行之径。
二曰钥。出自药王谷高阑祁之手,曾开一扇本不应囚你之门。
三曰此书。《回春医典》为我所着,此《间经针法》,为你所书。你虽未提笔,然已在写。每日于809诊室,望气、施针、于无CT无核磁处觅得病灶——皆为此书之字。
写完它,非为我。为后来者。」
爷爷 · 林知秋」
林渡合上书。
左手虎口一颤——非手抖,是间经涌动。自虎口至指尖,一线温热如被点燃。
“那三人,”他开口,“郑世则、赵怀远、包伯安。除包伯安外,余下二人何在。”
“郑世则,”孟知行答,“城西三家村。致仕后独居,养鸡为伴。”
“赵怀远,”他顿了顿,“在省心脑血管医院慢病区。去年中风,失语。唯右手尚能动,每日写一字,存于床头屉中。屉已满,字未停。”
林渡转身。
“他写何字。”
“三字。”孟知行说,“‘对不起’。写了一年,一日一张。”
书房内,风止。窗外竹亦止。
林渡将《间经针法》收入帆布包。
“孟老,”他道,“多谢。”
“勿言谢。”孟知行摇头,“欠你爷爷的,非一句谢字可偿。”
林渡行至门边。
“林渡。”
他驻足回首。
“寻赵怀远之前,”孟知行道,“先去602病房。”
“何人。”
“薛桂兰。”孟知行说,“你爷爷名录之末,编号117。此刻,卧于省医院呼吸科。肺癌晚期。”
“她女儿,”他目光深远,“每日于809诊室外,为你端豆浆。”
“她不知余生几何。唯愿离世前,再见林知秋一面。”
“你爷爷已去。”孟知行凝视他,“然你,是林知秋之孙。你的手,与他一般无二。”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