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民带着父亲来复诊的时候,是一个星期三的上午。

林渡刚到809诊室门口,就看到王建民推着轮椅站在那里。轮椅上的王德厚看起来比上一次好了一点--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那种好,是那种上的变化。林渡用望气术看了一眼:老人督脉百会穴位置的堵塞,比上一次松了大概三成。

林大夫。王建民说,我父亲这一周--手抖的程度又轻了。昨天--他自己用勺子喝了一碗汤。五年来第一次。

林渡点点头。他打开诊室的门,把王德厚推进去。

这一针--林渡说,扎在风府穴。

风府穴在后颈正中,入发际一寸。这个位置--是督脉和阳维脉的交会点。上一次扎的是长强穴(督脉起点),从底下往上推。这一次--从上面往下引。

他用三寸针。针尖从风府穴刺入,沿着督脉向下,往大椎穴的方向走。

这一针--他对王德厚说,管一周。一周以后--你再来。

针尖在督脉里走的气--跟长强穴那次相反。那次是从下往上推,这次是从上往下引。推和引的区别:推是用蛮力把堵塞物推开,引是用巧劲把堵塞物拉过来。

拉过来--林渡说,然后化掉。

他在风府穴的位置留针三十分钟。三十分钟里,他用自己的间经从左手虎口传到针柄,维持针尖的振动频率。振动频率跟上次一样:每秒钟三百次。

三十分钟后,他把针拔出来。

王德厚的手--抖的幅度又小了一点。从三毫米--变成了大概一毫米。每秒钟抖的次数也从三四下--变成了大概两下。

一周。林渡说,一周以后--你再来。第三次扎完以后--你的手抖可以减轻到不影响吃饭、不影响写字。

王建民看着父亲的双手。那双抖了五年的手--现在抖得只剩一点点了。

林大夫--他说,我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林渡说,下星期--带你父亲来。第四次--扎大椎穴。扎完以后--你可以带他回家住一段时间。不用每天来医院。

王建民愣了一下。

可以吗--

可以。林渡说,他的病--不是在这里能治好的。是在家里、在平常的环境里、在自己熟悉的气场里--才能彻底稳住。医院的气--太杂了。每天几百个病人的气在走廊里撞来撞去--对他这种督脉堵塞的人来说,不是好事。

王建民沉默了几秒钟。

我记住了。他说,下星期--我带他来。

王建民走后,上午九点半。第二个病人。

这个病人不是自己走进来的--是被两个人架进来的。架他的人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儿子。病人本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体型很胖,脸上都是汗。

林大夫--他妻子说,我丈夫--昨天突然不会走路了。

林渡看了一眼。病人的双腿没有问题--没有骨折、没有关节炎、没有神经病变。问题在别的地方。

他走到病人面前,用望气术看。

在病人的头顶--百会穴的位置--有一团黑色的气。那团气不是病气--是。气陷是中医里的一种病理状态:中气不足,清气不升,浊气不降。但具体到医院这个病人的情况--林渡看到了更具体的原因。

你--他问病人,最近有没有大便出血。

病人愣了一下。有。上个月--大便发黑。我没当回事。

你有痔疮。林渡说,而且不轻。每次大便的时候--你都在出血。出血多了--气血两虚--清阳不升--所以你会突然不会走路了。

病人的妻子眼睛动了一下。

他去查过。她说,肛肠科说--要做手术。手术排在下个月。

林渡摇摇头。

不用手术。他说,你这个问题--不是痔疮的错。是你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你做什么工作的。

司机。病人说,开大货的。开了二十多年。

开大货--久坐。林渡说,久坐伤脾。脾主肌肉、主四肢。你的脾经--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堵了。堵到今年--脾经的气彻底陷了下去。清气不升--双腿就失了力气。

他用一寸针。扎在百会穴--用的手法。针尖刺入以后,不是往下扎,是往上。提的是气机--把下陷的中气往上提。

提针的同时,他在病人的脾俞穴(背部第十一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也扎了一针。这一针--用。补的是脾经的气。

两针下去以后,病人的双腿--在十分钟之内--恢复了力气。

他站起来。站在809诊室中间--先是摇摇晃晃,然后慢慢稳住了。

我能--走了。他说,我真的能走了。

他走了两步。两步都很稳。

林渡把针拔出来。

回去以后--他对病人说,不要久坐。每开两个小时车--下来走十分钟。每天晚上--用热水泡脚。水里放一把艾叶、三片姜。泡到后背微微出汗就行。

还有--他看着病人的眼睛,你的痔疮--我下星期帮你治。但在这之前--你把大便调好。每天早上定时排便。多吃蔬菜、少吃辣。便血停止了--你的气血才会真的补上来。

病人和妻子一起道了谢,走了。

下午两点。林渡在诊室里看《回春医典》。

翻到第四十页--爷爷在这一页写了一段话:

「中气下陷--非一日之寒。其在脾经--始于久坐、始于过劳、始于不懂养气。治此病--先升清阳,后补脾经。升清不补--是扬汤止沸。补而不升--是闭门留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