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质控科,藏在行政楼四层。
全称“医疗质量控制科”。这里不问生死,只问数字:门诊量、住院率、手术成功率、并发症、死亡率、投诉率……每月汇总,装订成册,直抵院长办公会。
而林渡,是他唯一被单独拎出来的那个人。
一份白色A4封面的报告,黑体字冷硬醒目:
「试用期医师·中医科·林渡·首月数据汇总」
第一页,门诊量。
九月,一百二十三人。
中医科原有四名医生——主任、两位副主任、一名主治。林渡一人到岗,门诊量却超过了其余三人之和。
第二页,有效治疗率。
95.9%。
全院最高纪录,是心内科赵建国主任的87%。质控科在旁边落下红色批注:
「数据异常偏高,建议核查统计口径。」
第三页,投诉率。
0。
九月,零投诉。
红色小字紧随其后:「不符合常规分布,建议随访核实患者满意度真实性。」
第四页,科室转诊。
十七例。骨科六例,肿瘤科四例,妇产科三例,消化、心内各两例。
批注依旧犀利:「跨科室转诊量异常,建议排查是否存在过度宣传或诱导转诊行为。」
最后一页,结论只有一行:
「建议医务科延长试用期,并对其诊疗全过程实施质控抽查。」
十月初,这份报告摆上了五楼院长办公会的椭圆长桌。
院长居首,副院长列席两侧,各科主任坐在另一端。
分管医务科的副院长张建国坐在左侧,目光落在那几行红色批注上,神色沉静。
“这个数据,”院长开口,“各位怎么看?”
质控科主任李志强起身。五十多岁,黑框眼镜,头发稀疏,声音平直得像在读说明书。
“林渡的数据,存在三处明显异常。”
“其一,门诊量畸高。他一人承接中医科半数以上门诊,挤压了其余三位资深医师的接诊空间。”
“其二,有效治疗率95.9%,本院史上未见。我们初步判断,极可能是将‘症状缓解’模糊纳入了‘有效治疗’的统计范畴。”
“其三,零投诉不符合正态分布。我们已随机回访十位患者,均表示满意——但满意到无一投诉,不合常理。”
说完,满室皆静。
院长看向张建国:“张院长,你分管医务科,谈谈看法。”
张建国起身,语速平稳:“我看过林渡接诊。他的诊断不依赖仪器,而是靠中医所谓的‘望气’。一望便知病灶所在——这套逻辑,目前的质控指标体系里,没有。”
“所以,”李志强接话,“不能用现有标准衡量他。”
“对。”张建国目光沉稳,“但不代表数据是假的。病,治好了就是治好了。你们可以继续随访,去问病人,是不是真好了。”
“我们已经回访了十个——”
“那就回访一百个。”张建国打断他,“随访他九月份所有的接诊患者。只要有一个站出来说没治好,再来质疑。”
无人反驳。
院长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一圈,最终落锤:“就按张院长说的办。随访一百例,结果下月汇报。”
十月第二周,电话随访启动。
质控科两名工作人员,照着林渡的门诊记录,逐一拨号。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刘兴发——那位肝癌晚期的老人。
电话接通时,他正吃着一碗清汤面。
听说对方是省医院质控科,刘兴发顿了一下。
“满意。”老人放下筷子,声音沙哑,“三年了,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他治完,我能睡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对你们不算啥,对我,是命。”
“您的症状……是完全缓解了吗?”
“缓解个屁。”刘兴发冷笑,“癌还在,我照样等死。但他治好了我的睡不着。”
“那您对治疗效果……”
“满意!”老人突然拔高声音,“你们要是敢动他,老子死前,就躺你们医院大门口!”
电话挂断。
记录栏里,工作人员写下:
「刘兴发·肝癌晚期·姑息治疗·满意度:非常满意·症状:睡眠改善」
第二个电话,是那位孕八月、曾遭遇胎儿停育的准妈妈。
电话接通时,她正在做B超。屏幕上,羊水荡漾,胎心跳动如欢快溪流。
“满意吗?”质控人员问。
她盯着屏幕里翻滚的胎儿,眼眶骤红:“满意。非常满意。他救了我孩子的命。”
“症状缓解了吗?”
“缓解了。现在每天动几十下,医生说发育也追回来了。再过一个月,我就生了。”
“那您……”
“满意。”她哽咽,“麻烦帮我说声谢谢。告诉他,宝宝很好。”
记录栏写下:
「孕妇·胎儿宫内发育迟缓·满意度:非常满意·症状:胎动恢复」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骨科主任王建民。
手术中,电话由助手代接。
“王主任在手术,您哪位?”
“省医院质控科,随访他对林渡医师的治疗效果是否满意。”
助手愣住,看向手术台。无影灯下,王建民正稳持电刀,分离组织。
“王主任让我转告,”助手收回视线,“非常满意。他自己的颈椎病,被林大夫治好了。老爷子的帕金森,也在他那儿看。”
“能确认症状缓解吗?”
“能确认。”助手语气笃定,“以前每天下午颈痛难忍,必须吃止痛药。现在,不用了。林大夫那一针,管用。”
记录栏写下:
「王建民·骨科主任·颈椎骨刺·满意度:非常满意·症状:疼痛消失」
一周后,一百零三位患者全部随访完毕。
新报告出炉,封面赫然写着:
「林渡医师·患者随访结果汇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