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念旧的‘山雀’，还是奉命而来的‘清道夫’。”
陆时川话音落下，病房里死寂了几秒。
赵子明惨白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出了病房。
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带着一股被逼到悬崖边的决绝。
“鸮”被反绑在椅子上，身体僵硬，瞳孔里的震惊慢慢沉淀成一种更深的、带着研判的晦暗。
他看着陆时川平静地走向病床，重新检查周晓的监护仪参数，动作熟练而稳定，仿佛刚才那句掀翻整个棋盘的宣告，只是说了一句“天气不错”。
约莫半小时后，走廊里的空气明显变得不一样了。
原先那种紧绷但散乱的监视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凝练、更有序的压力。
轻微的脚步声，衣物摩擦声，金属器械被小心放置的细响，在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中隐约可辨。
赵子明再次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上下、面皮黝黑、眼神精悍的男人。
男人穿着和之前手下类似的黑色便装，但气质截然不同，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太久的卵石，沉默，坚硬，不带多余情绪。
他身后，六个同样打扮的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在走廊各处，站位极其讲究，封死了所有可能的突入角度和撤离路线。
“陈国栋，我的人，信得过。”赵子明对陆时川简短介绍，声音沙哑，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刚才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内部调度和取舍。
陈国栋朝陆时川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病房内每一个角落，掠过被绑的“鸮”，在沉睡的周晓脸上停顿半秒，最后落在陆时川身上，审视意味浓厚，但没有询问。
“这里，隔壁两间空房，所有角落。”赵子明低声对陈国栋交代，手指虚点了几下，“给你十五分钟。”
陈国栋点头，挥手。
两个手下立刻提着黑色的、不起眼的工具箱进入病房，另外四人分成两组，迅速消失在左右两侧的病房门后。
他们的动作快而轻，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声响。
一人用戴着特制手套的手指，极快地拂过窗框边缘、天花板接缝、床头柜背面、甚至是病床金属支架的凹槽。
另一人从工具箱里取出比指甲盖略大的微型摄像头和薄如蝉翼的拾音贴片，用特制的透明胶体，将它们固定在窗帘褶皱的阴影里、墙角踢脚线的上方、通风口栅栏内侧这些视觉死角。
陆时川冷眼旁观。
触觉上，他感到空气的流动因这几人的存在而变得更加凝滞；听觉捕捉到他们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每一次工具开合的微响，甚至是指尖按压胶体时那几乎不存在的黏连声。
这些人是专业的，远比之前那些看守更专业。
十五分钟后，陈国栋走到赵子明身边，将一部黑色的平板电脑递给他。
屏幕上分割出十几个小画面，正是周晓病房、隔壁空房以及走廊关键位置的实时监控，画面清晰，甚至能看清“鸮”脸上细微的汗毛。
声音采集的波形图在屏幕一角平稳跳动。
“都布置好了。”陈国栋的声音低沉平直，“信号直连，独立加密频道，物理隔绝疗养院内部网络。”
赵子明盯着屏幕上从各个角度呈现的病房画面，尤其是被绑在椅子上的“鸮”和周晓沉睡的侧脸，眼神复杂。
他走到陆时川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白：“陆时川，我能动用的干净人手，就这些了。周六凌晨，如果来的真是‘山雀’那条线上的人……他们能从‘幽影’眼皮底下把周晓藏这么久，能让你我之前的动作被上层‘同步清理’，他们的反侦察手段，绝不是普通级别。”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清晰的画面，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力感，“这些设备……未必有用。”
陆时川没有看平板，目光落在“鸮”身上。
“鸮”自陈国栋等人进来后，就一直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眼睛，但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陆时川淡淡道，走到“鸮”面前。
他没有解开所有的束缚，只是从赵子明那里接过钥匙，打开了“鸮”右手的金属铐环。
冰凉的金属离开皮肤，留下一圈浅红的勒痕。
“鸮”的右手腕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陆时川将一本普通的拍纸簿和一支黑色水笔，放在“鸮”获得自由的右手边，旁边的床头柜上。
“写。”
“鸮”抬起头，眼神阴沉地盯着纸笔，又看向陆时川。
“把你认为，‘山雀’可能派来的人，他们的特征、习惯、可能的应变方式，写下来。”陆时川的声音没有什么威胁的意味，甚至称得上平和，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不是为你自己。”
他侧过身，目光投向病床上呼吸均匀的周晓。
“是为了她。”陆时川的声音低了一度，在病房监控设备几乎不可闻的电流底噪衬托下，异常清晰，“如果来的是‘清道夫’，第一目标不会是审讯，不会是抓捕。是灭口。清除所有不稳定因素，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源头。”
他的视线转回“鸮”脸上，与那双翻涌着激烈情绪的眼睛对视。
“周晓，活不过五分钟。”
“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尖锐、更复杂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周晓苍白的睡颜，又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最后目光落在雪白的拍纸簿上。
沉默。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和周晓悠长的呼吸声。
十秒。
“鸮”猛地伸出获得自由的右手，一把抓起了那支黑色水笔。
笔杆被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翻开拍纸簿，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笔尖重重落下，在纸张上划出急促、甚至有些凌乱的沙沙声。
字迹潦草，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喷涌而出的力道，一行行特征描述、行为习惯、可能的装备和反应模式，被快速地罗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