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峰的脚步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像猫一样敏捷地穿梭于承重柱的阴影之间。
陆时川紧跟其后,鼻腔里还残留着烟饼燃烧后那微涩的气息,混合着车库潮湿的霉味,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嗅觉记忆。
耳朵里,周博士在微型耳机中最后那句急促的警告——“对方的技术力量很强,反应速度超出预估!”——依旧在嗡嗡回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意识的表层。
返回丙三楼层的路比来时感觉更长。
每一处转角,每一盏昏暗的走廊灯下,似乎都潜藏着审视的目光。
空气中那股消毒水的气味从未如此浓烈刺鼻,几乎要盖过地下车库带来的阴冷湿气。
当他们推开丙三楼层防火门,踏上那条熟悉的、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时,一种细微但明确的变化感立刻攫住了陆时川。
视觉上,走廊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惨白的灯光,紧闭的病房门,空气中浮动着医院特有的静谧。
但听觉却捕捉到了不同——除了远处隐约的仪器嗡鸣,还多了两处几乎微不可闻、却异常平稳的呼吸声,分别来自走廊两端、光线最晦暗的角落。
触觉上,皮肤能感到空气的凝滞,以及一种无声的张力。
阿峰显然也察觉了。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身体姿态却微不可察地调整了,肩膀稍稍内收,手臂的摆动幅度更小,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力量或规避动作的预备状态。
两个穿着黑色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如同两尊雕塑,分别守在距离丙三病房大约十米和十五米的位置。
他们与之前赵子明带来的手下穿着类似,但眼神更加锐利,站姿更加稳定,对陆时川和阿峰的经过,只是投来一瞥迅速评估的目光,便重新将视线投向走廊空处,仿佛他们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这是受过更严格训练、或经历过更多“场面”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推门进去,陆时川第一眼看到的,是被黑色束带牢牢捆在椅子上的“鸮”。
与离开前那种隐忍的愤怒和紧绷不同,此刻的“鸮”,背脊微微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凌乱额发下的眼睛半阖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那不是放弃抵抗的颓然,而是一种……洞悉了某种荒诞发展后的、冰冷的平静。
看守他的那名赵子明手下,正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柄,看到陆时川和阿峰回来,明显地松了口气。
“赵先生呢?”阿峰低声问,目光扫过病房内,没看到赵子明的身影。
“接了个通讯,去隔壁空房间了。”手下指了指隔壁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刚走几分钟,脸色不太好。”
陆时川没说话,径直走向病床。
指尖首先触碰到周晓手腕的皮肤,温凉,但脉搏平稳有力,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上来。
床边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心电波形规律地跳动着,血氧饱和度数值稳定在98%。
听觉捕捉着她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与仪器规律的“嘀嗒”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脆弱的安宁。
她依旧沉睡着,面容在暖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宁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算计和危险,都与她无关。
确认周晓状态无恙,陆时川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鸮”身上。
“鸮”似乎一直在等他看过来。
当陆时川的视线与他相接时,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之前充斥着恨意与不甘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更复杂的东西——一丝疲惫,一丝了然,还有一丝冰冷的、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你们去了主控室。” “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触发了警报。”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广播系统被动了。”
话音刚落,陆时川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是那种沉闷的、贴着大腿肌肉传递过来的震颤,在寂静中无比清晰。
他掏出手机,屏幕自动点亮,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加密通道”的信息。
解锁,点开,是周博士发来的文字,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监听程序已激活,但我截获到一条异常指令。
在你们触发消防警报的同一时间(误差小于两秒),有人通过另一个更高权限的后台,向广播系统核心发送了一条‘紧急系统自检及日志覆盖’指令。
该指令优先级极高,直接清除了主控室门禁解除前后的所有临时访问记录和异常标记。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我们行动时,同步进行了清理和掩护。
注意,是同步。】
陆时川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三秒,指尖能感受到机身金属边框传来的微凉触感。
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口袋。
动作平稳,毫无波澜。
几乎就在他将手机放好的同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赵子明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青筋在跳动。
之前的算计、狠厉、甚至赌徒般的亢奋,此刻全被一种混杂着惊怒和深深不安的阴郁所取代。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低气压,让原本就凝重的病房空气几乎要冻结。
他挥手,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让看守“鸮”的手下和阿峰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