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腿刮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赵子明的动作很慢，仿佛那把空椅子有千钧重。
坐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盯着自己指节处的细微疤痕。
房间里惨白的灯光从他头顶浇下来，在他深刻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让他冷硬的侧脸线条显得更加阴郁。
“定位器。”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三年前配发的批次，序列号属于东区后勤调度科。去年盘点时，报损了七枚。”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刺向陆时川，“报损清单上，签字的是当时的后勤科长，两个月后，他在一次‘意外’坠楼中身亡。尸检报告显示血液酒精浓度超标，定性为醉酒失足。”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些不愉快的细节。
“‘幽影’……呵，名字听起来像个整体。”赵子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但里面早就烂透了。新兴的技术派，像我这样的，讲究效率、控制、用数据和算法替代不可靠的人为判断。我们接手这个项目，是想把它导向‘可控’的轨道，至少……让它表面上是干净的疗养院，而不是……”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厌恶。
“而‘山雀’，那群守着旧日残羹冷炙的老古董，他们的根基是人体实验，是拿活人当耗材的‘原初计划’。周晓，”他吐出这个名字时，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筹码，也是毒药，“她是‘山雀’时代最‘成功’也最特殊的‘素材’之一，更是周博士唯一的血脉。控制她，就等于掐住了周博士的命脉，也等于握住了打开旧日技术黑箱的一把钥匙。我们接手后，把她隔离在东区最深处的病房，一方面是为了研究她身上残留的‘特异性’，另一方面……也是不让‘山雀’的余孽重新得到她。”
“我急着抹掉康安医院的线索，不是怕你们查到什么，”赵子明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是怕‘山雀’残留的那几条毒蛇嗅到味儿。他们比你们想象的更没有底线，也更迫不及待。如果让他们知道周晓的位置和现状，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抢回去，或者……干脆毁掉，让我们也什么都得不到。到那时，这里就不是疗养院，而是战场。”
陆时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粗糙的茶杯壁上摩挲。
赵子明的话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也揭开了“幽影”内部裂隙的一角。
这裂隙，或许就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东区的结构，”陆时川开口，声音平稳，接过了话题，“地上三层是常规病房和办公区，地下至少两层。地下一层是设备层和部分库房，地下二层是核心隔离区。丙三病房大概率就在地下二层，靠近备用发电机组和独立通风管道的位置。门禁系统是生物识别加动态密码卡，但根据你们冷链车的行车记录仪和那枚旧定位器反馈的信号强度衰减模式推断，地下二层东北角有一片区域，信号屏蔽存在周期性衰减，可能是设备维护通道，或者是……某些需要与外界保持最低限度数据交换的特殊实验室的排气或管道井。”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一张简化的结构示意图，是通过陈伯之前分析的行车轨迹、无线电信号残留以及周边地形数据逆向建模生成的，虽然粗糙，但关键点标注清晰。
“这是基于现有数据的推测，误差不会超过十五米。真正的平面图，需要内部权限。”
赵子明盯着那张图，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点了点头：“和我掌握的部分情报对得上。东北角……那里确实有个废弃的旧管道井，早年施工留下的，理论上被封死了。”他话锋一转，“但这次停电，十一秒的备用电源延迟，还有那三十秒的异常数据波动……不是意外。我的系统里没有预警，监控也没有拍到任何异常人员进出东区核心区域。”
这时，陆时川放在桌上的另一部加密通讯器屏幕亮了一下，陈伯的信息同步传来，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停电期间，东区外部监控未发现异常出入。内部监控，护士站终端有操作记录，循环覆盖了地下二层B走廊东段约五分钟的录像。操作员ID：刘玉芬（刘护士长）。覆盖指令发出时间：停电开始后第47秒。核查：刘玉芬本人在停电发生时至电源恢复期间，全程在行政楼三层会议室参加院务扩大会议，有十七人可作证，会议记录完整。」
陆时川将屏幕转向赵子明。
赵子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手指捏紧了那枚定位器，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ID盗用……”他喃喃道，“能做到这个程度，绕过我的监控预警……”
“不一定是技术绕过，”陆时川冷静地分析，“也可能是权限覆盖。有人利用了更高级别的通用管理密钥，或者……劫持了刘护士长的账号会话。她在会议中，无法实时响应登录地的异常。重点是，对方需要这五分钟的空白来做什么？运送东西进去？带东西出来？还是仅仅为了制造一个‘有人在内部活动’的假象，扰乱视线？”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赵子明眼中翻腾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刘护士长是个突破口。她经济受制，儿子是她的软肋。恐惧让她听话，但过度的恐惧也可能让她崩溃，或者……在被逼到绝境时，选择反戈一击。”陆时川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说服力，“你以官方身份，比如卫生部门突击检查医疗废物处理和特殊药品管理的名义，大张旗鼓地进入，吸引‘山雀’残留势力和院内保守派的注意力。他们会把精力放在应付检查、遮掩痕迹上。而我，趁乱接触刘护士长。”
赵子明猛地抬眼：“你去接触？你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你怎么确保她会配合？而不是立刻报警，或者向她的控制者告密？”
“所以需要催化剂。”陆时川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恐惧需要对比，才能显出哪一边更可怕。给她一个更直接、更紧迫的威胁，关于她儿子的‘意外’。当然，这个威胁需要看起来来自她目前效忠的对象——‘山雀’的余孽，认为她可能已经暴露或者不再可靠，准备清除隐患。而我能提供给她‘保护’，或者至少是一个‘交易’的机会。”
赵子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陆时川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但确实直指核心。
刘护士长是目前已知最可能接触核心护理环节、又能被外部压力影响的人。
如果能让她倒戈，哪怕只是提供一些真实的内部信息，比如……
“诚意。”赵子明缓缓吐出两个字，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想合作，可以。我要看到诚意。我不需要你立刻把周晓带出来——那不可能。但我要丙三病房至少最近一周的完整病历记录，以及……此时此刻，病房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不是被篡改过的，是原始数据流。”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拿到这两样东西，证明你有能力接触到核心，也有能力分辨真假。之后，我会配合你的‘检查’行动。否则，”他扫了一眼房间里依旧保持警戒姿态的手下，“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而你会因为‘非法入侵’和‘窃取商业机密’，被移交给有关部门——当然，是哪里的‘有关部门’，就不好说了。”
“可以。”陆时川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实时监控和病历，作为第一阶段的‘诚意’。但接触刘护士长，我需要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境，不能有太多眼睛。你派来‘陪同’我的人，最好懂得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