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

心神通道里，一道粗粝的念头炸开。

“憋死老子了！”

大蛟这声不是吼出来的。

可众人识海仍像被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嗡地震了一下。

“进这破庙起，不许吭声，不许动手，临了还得挑一个人去死。”

“外头那老东西拎根腿骨敲来敲去，真当自己是阎王爷点卯？”

“还有你，风什么华。”

“你早蹲墙后头看戏，非等我们挨完三声钟才出来。”

“是不是觉着我们先死俩，你好谈价？”

怨气倒得太快，梁霏刚抬手就没拦住。

风逸华没恼。

他跪坐在积灰里，两手搭在膝上，神念温和，也疲。

“我若早出来，你们未必跟我走。”

“先怀疑我，再试探我。等耗到灵虚子第四次落钟，人就散了。”

“前面很多人，就是这么死的。”

窄室静了一息。

“有人见我第一反应是杀我夺路。”

“有人听完规则，转手就把同伴推出去。”

“还有人自恃圣地嫡传，硬要动法破禁。”

“铡刀从头顶下来，切得整整齐齐。”

“六十年，我见过太多聪明人，也见过太多蠢人。”

“说白了，多数死得并不冤。”

楼观月眼神一冷。

这话像在骂所有闯进来的人。

偏偏他刚才，真动过让月称替死的念头。

喉头一阵发苦，他没出声。

大蛟的冷笑砸进通道：“照你这说法，你还挺委屈？”

风逸华看他，念头没有半分起伏。

“委屈谈不上。”

“我想活，所以躲。我救你们，也是为了活。”

“若我只想做善人，六十年前就烂在钟楼底下了。”

他停了半息。

“但这一次不一样。”

宁楚指腹在灰上慢慢碾着，视线从他脸上掠过。

这人说话有个很特别的习惯。

不把自己包成好人，也不急着让谁信他。

可越是这样，人在绝境里越容易松那口气。

十九的念头很轻，像剑尖擦过鞘口。

“哪里不一样？”

风逸华转向宁楚。

“这位宁小兄弟，看破了影子的本质。”

众人目光齐齐落过来。

“六十年里进来的人，有境界比你们高的，有法宝比你们多的。”

“可他们只会照禅院给的题目答题。”

“只有宁兄弟第一眼就看出，那十具敲钟人不是完整复制，是模仿和映照。”

宁楚没接话。

月婵的念头清沉柔和：“风前辈既已等到机会，想必早有破局之法。”

风逸华点头。

“灵虚子是这座钟楼的主脑。”

“那十具无面敲钟人，是他的感官延伸，也是替他挨试探的壳。”

宁楚眼皮没动。

心里那根线，却在这句话上绷紧了。

壳。

上一轮钟响时，仵作师相看得清清楚楚——十团幽绿火焰，一具对一人，频率各异。

仵作师相的感知走神魂内观，不经体外，不犯禁令。但它看见的东西骗不了人。

大蛟一拳出去，伤口开在自己身上。

影子的锚，扎在活人身上，不在灵虚子身上。

这两句话，只能有一句是真的。

石壁外，骨槌还在拖地。

刺啦。

刺啦。

像有人拿钝刀，一寸一寸刮着所有人的骨头。

梁霏侧耳听了两息，念头压得极低：“往东挪了。离我们大概四十丈。”

风逸华抬手，在灰上画出钟楼方位，点了十个小点。

“敲钟人与灵虚子并非单向操控。它们共享感知，也共享伤害。”

花邑辰眉梢一动。

“若真共享伤害，方才大蛟兄那一拳，灵虚子怎么半点没事？”

他的念头依旧从容。

折扇却已抵住虎口。

世家公子最会听漂亮话里的缺口。

“共享有延迟，也有损耗。”

风逸华答得不慌。

“单具敲钟人受伤，先在它自己身上完成镜像反馈，再经钟声法则传回本体。”

“这一路，十不存一。”

“所以单打没用。你捶它一拳，它还你一拳。”

“灵虚子掉层皮，你们先被自己的伤拖死。”

大蛟骂了一声：“那还打个屁。”

风逸华看他一眼。

“单独打没用。”

“但若在同一轮钟息内，按定好的顺序、定好的力道，分打不同敲钟人——”

“十道反馈会在他本体里叠成法则共振。”

指尖在灰上拉出一道曲折轨迹。

“第一击，左一，三成力，砸肩井。”

“第二击，右三，六成力，斩肋下。”

“第三击，中五，不破皮肉，只震胸骨。”

“第四击……”

念头极快，却极清楚。

每一处位置，每一分力道，每一段间隔，都像在脑子里演算过千遍。

楼观月眼底亮了一下。

玄微子也沉吟起来。

花邑辰扇骨轻敲掌心。

“若真能把伤害翻十倍砸回去，一次重创，我们就能抢出离院的口子。”

他话音一转。

“不过——这十击的镜像伤，落在谁身上？”

风逸华心声平稳。

“打的人承受。可十不存一，分摊得住。”

“少一个人都凑不齐十击。”

宁楚垂着眼。

指尖在膝上敲了三下。

他把那串序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倒着过了一遍。

第二击，六成力斩肋下。

第五击，全力砸后心。

第八击，反手撩喉。

三处最狠的，对应的位置——右三、左四、中二。

上一轮钟响时他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