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的起势、转腰、沉肩、送胯，甚至脚下那半寸微不可察的发力角度，全都与大蛟一模一样。
大蛟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色。
可拳已出，收不回来。
“砰——！”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
没有华丽的气浪。
只有最纯粹、最蛮横的肉身碰撞。
大蛟整条右臂的肌肉猛地扭曲，仿佛一拳砸上自己的镜像。
他的第一重劲被挡住，第二重劲被原样顶回，第三重霸体反震更是毫无偏差地撞回了胸膛。
咔嚓！
大蛟连退七步。
每退一步，脚下石板便碎一块。
第七步落下时，他终于压不住翻滚的气血，一口血喷在地上。
血迹鲜红。
而那具敲钟人站在原地，拳头缓缓垂下。
它的手背也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的却不是血，而是黏稠发黑的液体。
伤势与大蛟一模一样。
连裂口的位置都不差半分。
大蛟捂住胸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右手五指攥紧又松开，指节间淤血暗紫色一片。
眼底怒火一点点沉成阴霾。
他终于明白宁楚写下“影子”二字时，为何脸色那么难看。
打它，就是打自己。
这世上最难打败的对手，从来不是比你强的人。
梁霏快步上前，想扶住大蛟。
她伸出的手刚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因为她忽然发现，钟楼前又有一具敲钟人抬起了手。
那动作像极了她准备扶人的姿势，只是它手中握着骨槌。
梁霏脸色一白，僵在原地。
花邑辰闭了闭眼，合拢的铁骨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
他没有写字，只朝宁楚轻轻摇头。
意思同样明白。
不能再试了。
每一次试探，都是把己方的底细亲手递给对方。
大蛟这一拳已经证明，对面十具怪物不仅能复刻力量，还能复刻发力方式与伤势反馈。
再打下去，十人会先被自己逼死。
宁楚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大蛟喷出的那口血。
血还热。
而钟楼前，那具影子拳峰上黑色黏液流下，落地后竟也冒着一丝热气。
仵作师相里，两团生命之火依旧同步跳动。
可宁楚发现了一点不同。
大蛟吐血后，气血确实虚弱了一截。
影子的幽绿火焰却没有变弱。
它只是照着大蛟的伤势模拟了表象，内里的生命本源没有丝毫损耗。
宁楚眸子微眯。
影子不是完整的复制。
它在模仿。
模仿得再像，也总有它模仿不到的东西。
“咚——”
第三声钟响，毫无征兆地落下。
十具敲钟人齐齐抬头。
它们平滑的脸皮上，忽然裂开一道道细密黑线。
黑线沿着本该生长五官的位置缓慢绷开，如同有人隔着皮肉，用针线缝出十张扭曲的笑脸。
灰雾压到众人身前不足三丈。
月婵攥紧袖口，指骨泛白；玄微子瞳孔一缩，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后脚碾住碎石才稳住身形。
那道慈悲苍老的声音，再次从每个人心底响起。
“时辰将尽。”
“诸位，可曾选好？”
楼观月握紧了袖中手指。
他想活。
所有人都想活。
可当他看向月称、看向重伤的大蛟、看向明显难以施展战力的月婵时，心里的算盘刚要拨动，忽然撞上宁楚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到让楼观月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楼观月喉结滚动，最终移开视线。
他可以自傲，可以狭隘。
但他不蠢。
眼下谁先撕破脸，谁就会先成为所有人都想舍掉的那一个。
宁楚没有理会众人的心思。
他的注意力，落在那十根骨槌上。
骨槌。
前人腿骨。
出院者九。
忽然，他识海中的百相道宫殿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黑色石柱。
是仵作相。
仵作相里的十团幽绿火焰，随着钟声震荡，居然出现了一刹那的重叠。
宁楚呼吸一滞。
有人在操控它们。
他抬起手，正要在地上写下新的推断。
忽然。
“咚——！”
钟声响了。
这一声，比先前任何一声都更沉、更近。
可古钟前的十具敲钟人，骨槌全都还举在半空。
它们没有落槌。
所有人脊背同时僵住。
灰雾最深处。
那座真正的古钟之后，缓缓传来一阵骨槌拖过石地的摩擦声。
刺啦。
刺啦。
像有什么人，正拖着一根沉重的腿骨，从黑暗里一步步走出来。
紧接着，一道低低的笑声穿过浓雾，落进每个人耳中。
“十个人，怎么够分呢？”
“院里……本来就有第十一个活人
话音落下，灰雾如沸水般剧烈翻滚。
一个身披褴褛道袍、半边身子干瘪如柴的老者，拖着一根粗壮的腿骨骨槌，从黑暗深处一步步挪了出来。
骨槌拖过石地，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
老者面容枯槁得像风干了数百年的腊肉，双眼被粗糙的黑线死死缝住，针脚歪扭，线头翘起，像是某种仓促而残忍的自残。
嘴角却夸张地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与萎缩的牙龈。
宁楚不动声色调整站姿，脚尖微微外八，重心沉入脚底。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将神象不灭经的力量贯穿全身、暴起发难的预备姿态。
“终于又来了一批新鲜皮囊。”
老者并没有张嘴，干瘪的喉结也没有滚动。
但他那阴冷至极的声音，直接通过神魂震荡，在众人识海中回荡开来。
楼观月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惨如白纸。
他瞳孔剧烈震颤，死死盯着老者身上那件虽然破烂、却依稀能辨出古老云纹的道袍。
指尖颤抖着在身前青石板上快速刻字。“这是……三百年前紫霄道宗衣服！”
玄微子目光落在那云纹上，呼吸滞了片刻。
紫霄道宗，道门旁支里最鼎盛的一脉。
三百年前突然封山，随后整座山门连同数千弟子一夜之间消失。
龙虎山曾派人查探，只找到一片破败不堪的山基，以及遍地无头石像。
此事后来被归作宗门内乱，卷宗封存，少有人再提。
那老者像是能“看见”石板上的字迹。
缝合的眼眶转向楼观月方向，咧开的嘴角弧度更大了，黑线绷紧，皮肤被扯出放射状褶皱。
“紫霄道宗？桀桀……好怀念的名字。”
“想必，如今早已灰飞烟灭了吧。”
意念之语落下，他缝死的脸缓缓转向钟楼右侧。
那边灰雾更浓，残破回廊塌了一半，阴影里堆满断裂的佛像头颅。
石质面孔朝天仰着，空洞的眼窝里长满灰绿色苔藓。
“藏在后面的那小子。”
“你可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