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前，十具无面敲钟人仍旧一动不动。

“入院者十，出院者九。”

那道苍老慈悲的声音已经散去，可每个人耳边都仿佛还留着余响。

选一个人。

剩下九个活。

宁楚垂着眼，右脚缓缓碾过脚下碎石。

他没看任何人，仵作师相却已在识海中彻底铺开。

十团属于他们的生命之火在他感知里明灭不定，心跳、血流、脏腑起伏，全都被拆解成最细微的讯息。

另一边。

十具无面敲钟人的胸膛内，也有火。

幽绿，森冷，如同坟中磷光。

“呼——”

大蛟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他方才被钟声震得气血翻涌，强行压下喉头腥甜时，左胸气血有一瞬的凝滞。

那是霸体一脉横练多年留下的旧伤，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宁楚的目光骤然定住。

钟楼前，最左侧那具敲钟人胸口的幽绿火焰，也在同一瞬轻轻缩了一下。

不多不少。

连停顿的节律都一模一样。

不只是复刻动作——连气血内部的起伏都被映照了。

宁楚瞳孔微缩，视线转向十九。

十九握剑的右手指节泛白，拇指在剑柄上无声敲了两下。

这是剑修出剑前调整呼吸的习惯，快得像心念一闪。

第三具敲钟人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敲了两下。

月婵因为右手指尖枯败，掌心下意识蜷缩。

第七具敲钟人的右手，也缓缓蜷起。

宁楚后颈汗毛根根竖起，头皮像被针尖刮过。

宁楚脚尖一挑，将一块尖锐石片勾到掌中。

他半蹲下来，借着衣袍遮掩，在石板上飞快刻出一行字。

“别选，看钟楼前。”

刻痕很浅。

可在场没有一个庸人，目光扫过便都看清了。

楼观月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刚刚抬起的视线，原本落在昏迷的月称身上。

月称伤势最重，佛心又已濒临崩碎，若真要在十人里选一个，他无疑是最“合算”的那个。

可宁楚这句话，让楼观月眼神沉了下去，恼怒自己竟被宁楚先一步看穿。

月琉璃也看见了楼观月的目光。

她原本扶着月称，安静得像一尊琉璃佛像。

此刻，少女平淡的眸子一点点冷下去。

“铮。”

一柄不足尺长的短刃滑入她掌中。

没有佛光，没有法力。

只有刃锋映着灰雾，冷得像一线霜。

楼观月盯着那把短刃，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没忘记禁言的规则，更没忘记那只被剖成两半的灵狐。

但他拾起脚边一块碎石棱角，在身前石板上划出几个字。

“重伤者，未必不能舍。”

月琉璃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立即动作。

下一刻，短刃落下，直接将那行字从中间划断。

石屑崩开，在楼观月靴尖前拉出一道深痕。

她也写。

“你先试。”

只有三个字。

楼观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玄微子扶着石柱，见气氛已经绷到极点，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扯下衣角，用指尖沾了点自己肩头渗出的血，在地上写道：

“钟声只说可选，没说必须选。”

宁楚看了他一眼。

玄微子这句话很关键。

规则最擅长骗人，它给出两个选择，逼人以为只能从里面挑一个。

只是，禅院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

“咚——”

第二声钟响。

十具无面敲钟人齐齐抬起骨槌。

灰雾猛地向前压了一尺。

所有人都觉得胸口一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隔着皮肉捏住了心脏。

月婵闷哼一声，唇边浮出一丝血色；楼观月道基受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而月称眉心处，那道本已被宁楚打昏压下去的黑纹，忽然轻轻蠕动了一下。

像皮肉下面钻进了一条极细的虫。

月琉璃手指骤紧。

她低头看着师兄的脸，眼底第一次浮出清晰的惊慌。

月称的黑纹并没有随着昏迷沉寂，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听见钟声，正从沉睡里慢慢醒来。

她想用佛力镇压。

可那十具敲钟人手中的骨槌，让她硬生生按住了念头。

此地禁法。

任何一缕佛光泄露出去，都可能成为落下铡刀的理由。

宁楚余光扫过月称，心底也沉了几分。

月称体内的东西，与祭坛下那只巨眼有牵连。无声禅院里的壁画似乎在勾动他的佛心。

如今钟声一响，黑纹自行复苏，绝不是巧合。

宁楚蹲身，石片再落，快速刻出新的判断。

“它们是我们的影子。”

众人目光一震。

宁楚继续刻。

“选谁，谁的影子替代本尊。”

最后一个字落下，连大蛟都猛地抬起了头。

替代。

如果规则所说的“出院者九”，并非死一个那么简单，而是让十人中有一个被自己的影子取而代之……

那出去的或许仍是十个人。

只是其中一个，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

宁楚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想起那十具无面敲钟人手里的骨槌。

白骨磨制，粗壮，长度与成年男子的小腿骨极为接近。

骨槌上缠着细碎的金丝，金丝早已被血污浸黑，像是曾有人试图用法力留下印记，又被岁月一点点磨灭。

那些骨头来自哪里？

无声禅院每一次开门，是否都有人做出过选择？

所谓“出院者九”，或许只是禅院递给后来者的一张假账。

九个人以为自己活着离开，实则其中有人早已死在这里，披着原主皮囊走出去的，只是一具会呼吸、会说话的替身。

大蛟死死盯着最左侧那具敲钟人。

那东西也在盯着他。

无面的脸上没有眼睛，可大蛟偏偏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从皮肉底下死死锁住自己。

他天生不信邪。

北海霸体一脉的人，信拳头，信骨头，信自己一口气没断之前就绝不低头。

让他站在这里被几具无脸尸体拿捏，等着别人决定谁生谁死，比杀了他还难受。

大蛟缓缓把锁链放下。

锁链太重，砸落在地时震起一圈灰尘。

随后，他抬手指了指宁楚刻下的字，又指向最左边那具敲钟人，眼神里意思很明白。

试一试。

宁楚眉头皱起。

他正要阻止，大蛟已经一步踏出。

这人块头大，脚步却极稳。

霸体一脉的气血被他压到最低，皮肤下的肌肉层层鼓起，如同铁索绞在一起。

他没有催动符文，没有运转真气。

纯肉身。

大蛟右脚猛地踏碎青石，腰背发力，一拳直轰出去。

拳锋破空，带起低沉的爆鸣。

那是他练了近三十年的霸体拳。

一拳递出，筋骨先震，力从脚底起，过膝、过胯、过腰脊，最后从肩背送入手臂。

出拳时，拳劲会有三重叠浪，最后一重带着霸体一脉独有的反震之力，专门用来崩碎硬甲与护体罡气。

宁楚曾见过大蛟出手。

这一拳若落在归墟岛的黑岩上，足以砸出半丈深坑。

钟楼前。

最左侧那具敲钟人也动了。

它抬起右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