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正厅内那份古怪而又旖旎的氛围。

一名身穿大理寺差役服饰的汉子，步履匆匆地跨过门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对着宁楚一拱手，声音洪亮：

“姑爷！寺卿大人有令，请您立刻去一趟大理寺！”

这突如其来的传唤，像是一盆冷水，将周清岚从那份迷乱的心绪中彻底浇醒。

她看着那名差役，又看了看宁楚，嘴唇动了动，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关于“天材地宝”的追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时机不对。

周清岚在心中告诉自己，她那颗因宁楚而剧烈跳动的心，也在此刻强行平复下来。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端庄得体、清冷自持的周府才女，只是那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宁楚脸上的玩味笑意早已敛去，他站起身，对着差役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对差役说完，又转头看向周清岚，目光在她那张故作平静的俏脸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忽然又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娘子的问题，为夫记下了。等忙完了，再与你细说我吃的那味‘灵丹妙药’，究竟是何等的滋味。”

说完，他便不再看周清岚那瞬间涨红的脸，转身随着差役大步离去，只留下一个挺拔而从容的背影。

周清岚独自坐在厅中，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心中那份被强行压下去的慌乱，此刻又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这个男人，这个混蛋！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总是这样，在你以为终于能看透他一角的时候，他又用那种轻佻无赖的方式，将一切都搅乱，让你又气又恼，却偏偏……无可奈何。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她的心中除了羞恼，竟还隐隐升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

“盗圣白玉汤”与同伙秦红衣，在甘露寺后山遭遇三司会审主力的围剿，走投无路之下，坠入百丈悬崖，尸骨无存。

这是第二天一早，由大理寺、靖夜司、齐王府三方联合上奏，呈递到御前的最终定论。

对于这个结果，龙椅上那位一心修仙的老皇帝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准了。

一个蟊贼而已，死了便死了，莫要打扰他参悟长生大道。

而齐王府那边，虽然齐王本人对“尸骨无存”这个说法一百个不信，坚信火浣珠还在人间，但明面上，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结果。

毕竟，人是在他与靖夜司的联合围剿下“死”的，再追查下去，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更何况，火浣珠失窃一事，本就上不得台面，如今能以这种方式了结，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靖夜司，他们更乐得如此。

一个连他们都束手无策的盗圣，就这么“死”了，既保全了颜面，又给了上面一个交代，何乐而不为？

于是，一场搅动了整个京城风云的惊天窃案，就在这种诡异的默契之下，被强行画上了一个句号。

盗圣白玉汤，这个横空出世又骤然消失的名字，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又一个传奇谈资。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盗圣”此刻正安然无恙地站在大理寺卿的书房里，而他的同伙秦红衣，也早已带着那半块救命的青龙玉髓，远遁千里，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这便是政治。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需要一个能接受的“真相”。

宁楚，再一次完美地利用了规则，从这盘死局中，盗取了属于自己的生机。

……

大理寺，周秉衡卿廨。

周秉衡坐在太师椅上，面容清癯，眼神深邃。

他没有看宁楚，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宁楚安静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岳父大人，此刻的心情一定非常复杂。

他拿起那份卷宗，翻开了第一页。

“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昨夜死在了自家的密室里。”

“死法极惨，且……极怪。”

宁楚眉头微挑：“工部的人？那是管着皇家工程和修造的肥缺，死个主事，动静不小吧？”

“何止是不小。”

周秉衡将一份卷宗推到宁楚面前，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

“死者名叫赵诚，被发现时，整个人被活生生封进了一尊刚烧好的龙纹大缸里。”

“最诡异的是，那大缸是密封的，里面装满了滚烫的铁水，赵诚被捞出来时，已经成了个铁铸的人像，但他的脸上……竟然还带着笑。”

宁楚接过卷宗，翻看着里面的现场记录，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铁水灌体，面带微笑？这可不是寻常仇杀能做出来的。”

周秉衡看着宁楚，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这桩案子，怪异至极，宁楚，纵观大理寺，也只有你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侦破案件……。”

周秉衡一句“纵观大理寺，也只有你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侦破此案”的话音刚落，宁楚便知道，自己又被这位岳父大人架在了火上。

这话术，他可太熟悉了。

先是肯定你的价值，再是赋予你独一无二的责任，最后把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焦头烂额的烂摊子，顺理成章地塞到你怀里。

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让你拒绝都显得不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