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进了后院。
何大清一条腿裹着石膏,半倚坐在后罩房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目光空洞麻木,直直望着前方。 脚边散落着一堆细碎烟头,旁边搁着只搪瓷茶缸,缸子里的茶水早已经凉透,水面蒙着一层淡淡的茶渍。 一阵支自行车的哐当响动传过来,把何大清从恍惚里拽了回来。 他抬眼望去,看到许大茂跟娄小娥,目光变得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唏嘘,还是佩服。 “大茂,你是这个!” 良久,何大清冲许大茂竖起了大拇指。 这辈子他自认活得潇洒不羁,爱自由,行事离经叛道,很多旁人不敢做的事他都敢干。 可真要把难以启齿的私事摊开在大庭广众之下,扪心自问,他自认远远比不上许大茂。 许大茂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娄晓娥推开家门,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屋内,房门关上,将四合院里的嘈杂隔在外头。 屋子里安安静静,许大茂拉过椅子坐下,娄小娥则坐到床沿边上。 娄小娥无意识捻着衣角,许大茂抽着烟,抖着腿,可四目相对,却谁也没有先开口,就这么默然相望着。 “腿断了,又不是人没了!天天就瘫在台阶上晒太阳,好吃懒做,什么活计都不肯伸手,难不成断一条腿,就该啥都不干等着旁人伺候?” 屋外忽然传来白洁尖利的嗓门。 白洁能气死,聋老太太被街道带去接受七天思想教育,孙耀庭也跑了没在院里。偌大的后罩房只剩下白洁一家,和断腿的何大清。 白洁美滋滋,喜嗨嗨,开心的不行。 她把后罩房里外屋舍、箱柜角落、床底墙缝,几乎掘地三尺翻了个遍,不放过任何一处能藏东西的地方。 可折腾大半天,最后只搜出几十块零钱,还有半块发硬发霉,没法入口的饼,也不知道藏着干嘛使? 白洁是日日熬、夜夜盼,就想着翻出房契让房子姓白。 最次也能找到百八十块,回一波血。 从保定过来就没带多少钱,手头本就拮据,这段日子寄居四合院,日常吃喝全是花他的钱。 她满心期许就是今天,谁料最后就只有这仨瓜俩枣,打发乞丐都嫌寒酸。 连日不是中院闹动静,要不后院闹动静,要不干脆全院一起弄动静。她白洁堂堂一头坐地虎好些日子没有被滋润了,脸上嘴上都起泡了,肚里心里都是火,加上没睡好,看到何大清那傻不愣登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白洁越看越气,叉着腰站在台阶上,越骂越激动,越说越委屈。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就看上你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我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命怎么这么苦!跟着你,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别人的男人顶天立地养家糊口,就你!好吃懒做、窝囊废一个!半点用处没有!” “我辛辛苦苦操持里外,省吃俭用贴补家用,你倒好,心安理得混日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老天爷你就瞎了眼,你就没睁开过眼睛啊!” 怒骂声刺耳尖锐,满是不甘和怨怼。 而台阶上的何大清,对此无动于衷。 他天生的没心没肺,白洁歇斯底里的咒骂,于他而言,不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耳旁风,压根儿掀不起半点波澜。 何大清眼里没有愧疚,没有烦躁,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养好腿,立刻头也不回地逃离这座乌烟瘴气、是非不断的四合院。 原谅我这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 哦哦……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 何雨柱提着一篮子菜和鸡鸭,火急火燎的冲进四合院,他没回家,而是直奔后院。 “大茂!傻茂!许大茂!” 何雨柱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后背着一捆麻绳,用脚敲门。 “今天我整小鸡炖蘑菇,你和儿子一块儿过来。” 何雨柱不敢太用力,怕把许大茂家的门踹坏了。 “听见没得?听见了就吱个声?” 何雨柱脸红脖子粗的冲门里头嚷嚷。 “吱!” 屋里还真传来许大茂吱的一声,与。娄晓娥忍不住的扑哧笑声。 这俩活宝。 听到这话的人都忍不住啼笑皆非。 “得嘞!” 何雨柱一窝蜂的跑回家里,开始处理食材,准备食材。 胡同口,三大妈依旧小腹平平,才刚怀上十来天,半点显怀的迹象都没有。 可她刻意一手扶着后腰,拼尽全力把腰腹往前挺,那副架势、那神态,只差在脖子上挂一块“我是孕妇”的牌子,昭告天下了。 她在胡同口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手里攥着一根算得上奢侈品的黄瓜,咔嚓咔嚓啃得脆响,时不时抬着脑袋往大路张望,眉宇间堆着化不开的焦躁。 自打许大茂“我爱磁力棒”的风声刮进了四合院,三大妈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这下要完犊子。 这院里结婚多年没添孩子的人家不算少,她家闫解成便是其中一个。 早先她还跟闫埠贵自我宽慰,只当是缘分未到罢了,缘分到了,生孩子就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 想当年三大妈跟闫埠贵刚成亲的时候,同样好几年颗粒无收。 可自打生了闫解成之后,就跟水开了要下饺子一样,扑哧扑哧接连生了闫解放、闫解旷、闫解娣,现如今老五还揣在肚子里。 谁能料到许大茂当众自爆不能生育这件事,威力大得如同往四合院里扔了颗原子弹。 消息一经传开,院里好些许久未怀上的大媳妇、小媳妇,个个磨刀霍霍,就等着自家男人下班,好好算算这笔糊涂账。 三大妈心里慌得厉害,她必须赶在闫解成回家之前跟闫埠贵好好合计出一套应对的法子,万万不能让火烧到自家头上。 三大妈是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急得直跺脚。 这个时候,胡同口出现一身屎味儿,满身疲惫的闫埠贵。 今天他忙里偷闲,在厕所里堵住了老同学,也就是红星小学的副校长。想请他帮帮忙,在年终大会上帮他说说好话,看能不能调回教师岗。 结果老同学见到了他裤子都不来提就跑。 老同学跑跑跑,他就追追追,好不容易把老同学堵到操场拐角嘿嘿嘿…… 让同学告诉他,现在扫厕所挺好的,让他别闹。现在风向不对,有人认为学堂里教书的、搞学问的,脑子里装着旧社会的东西,要把这套旧思想清掉,尤其以阿木棍这种还是小业主成分的,更是被针对的对象,一再叮咛他低调做人,低调做事,莫不可张扬。 闫埠贵是衍圣公一脉的文人,最懂得审时度势,识时务者为俊杰。平日里与人为善,邻里和睦,父慈子孝……他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当家的出事儿了。” 烦得不行的闫埠贵,突然被蹦出来的三大妈吓了一跳。 “咋啦!”闫埠贵惊恐的抓住三大妈的手,问:“自行车又被谁扔茅坑儿了?自行车不是锁家里了吗?” “啥自行车?”孙大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痛心疾首道:“现在不是关心自行车的事,当家的我给你讲……” 三大妈简明扼要的把自己听来的许大茂当众自曝的事儿,给闫埠贵说了一遍。 “许大茂是这个!”闫埠贵竖起了大拇指。 三大妈气的想打人,许大茂的勇不在吕布之下,这点她承认。 可有个问题,这事别牵扯到他家啊。 只要不牵扯到他家,她也乐呵呵的给许大茂点赞,说他一句许大茂勇冠三军,可封冠军侯。 可现在问题是,这事儿已经影响到他家了。 要不是书上说前三后三不方便,三大妈真想当场给闫埠贵来套世界大漫游,让闫埠贵长长记性。 “老闫别闹,说正事呢。”三大妈急不可耐。 “我没闹,事儿已经传开了,一时间我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闫埠贵苦着一张脸,这种事他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 “唉!” 三大妈重重叹了口气,心里满是幽怨,真是越老越不经用,各种意义的不经用。 “先回家吧,探探莉莉的口风。” 前院,闫家。 自打三大妈怀了身孕,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一股脑全都落到了于莉的头上。 也算有一点好处,家里那套划线分食的规矩,这段日子暂时停了。 伙食的质量并没有见得有多好,可好歹不用再算计着一口吃食,差不多都能吃上个六分饱。 灶房里头,于莉守着灶台,手里漫不经心地溜着窝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锅里的棒子面粥咕嘟咕嘟慢慢熬着。 人虽在干活,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到底要不要把话挑明了说。 她还年轻,如果问题出在自己身上,那便认了,就这么凑合着跟闫解成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倘若是闫解成的毛病,那她绝不能就这么耗下去,得及时止损,不能一辈子就这么糊里糊涂熬着。 于莉手上拨弄着灶里的柴火,眉头微微锁起,满脑子都是这件心事,连锅里粥泛起的泡沫快要溢出来,都没有留意到。 就在这个节骨眼,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闫埠贵跟三大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个人站在门槛边上,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 夫妻俩心里都揣着同样的心事,可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去探一探于莉的口风。 都怕这话一说出口,家里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就炸了锅。 闫埠贵朝三大妈递眼色,努嘴示意让她来讲。 三大妈胳膊肘往他身上一顶,又把这棘手的难题推回给闫埠贵。 两人就在门口暗中拉扯,谁都不愿当这个出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