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沉默片刻，走上前，接过那枚归路碎片。碎片刚落入掌心，他手背上就浮起一条浅浅的黑线。不是伤口，更像门缝从皮肤下显出来。

老柯盯着那条线，低声说：“债开始认门了。”

顾念没有看他。

她仍看着顾遥。

“遥遥。”

“我在。”

“以后不要在梦里找我了。”

顾遥嘴唇发抖。

“那我在哪里找你？”

顾念笑了一下。

她的脸开始变淡，像纸上的水印被太阳慢慢晒干。

“你活着的时候，就能带着我。”

顾遥终于哭出声。

这一次，腕带没有记哭。

病房门外的纸护士也没有出现。她蹲在床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却没有把眼泪递给任何柜门、任何病历、任何签字栏。那些眼泪只是落在地上，很快被病房旧瓷砖吸干。

顾念抬手，像想摸她的头。

可纸一样的手穿过顾遥的头发，只带下一点光。

“我不原谅你全部。”顾念说。

顾遥怔住。

顾念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迟到那么多次，总不能一句对不起就全算了。”

顾遥眼泪还挂着，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难看，也很轻。

“那你慢慢气。”

“嗯。”顾念说，“我慢慢气。你慢慢活。”

矮柜上的自动铅笔滚了一下，停到顾遥脚边。

顾遥捡起来。

笔很轻，像只是普通塑料，却比任何鬼物都烫手。她握住它，指尖还在抖。

病床告别单从床尾自己滑出来。

上面有两栏。

原患者：顾念。

关联家属：顾遥。

告别结果那一栏空着。

沈砚走过去，拿起钢笔，停住。

他没有替顾遥写。

顾遥接过笔。

她看着那一栏很久，最后写下四个字。

继续活着。

病床告别单微微发亮。

017腕带上的红光又暗了一层，几乎只剩一点浅红。床头那块不存在的病历牌上，顾遥的名字慢慢退了下去，只留下“关联家属”四个字。

顾念的纸身开始散。

不是碎裂，也不是被撕开，而像一页纸终于被风轻轻翻过去。她的影子先淡下去，随后是手指、病号服、脸上的水印。

顾遥伸手想抓，却停在半空。

她没有抓。

她只是看着顾念。

“姐姐。”

顾念快要消失的时候，轻轻应了一声。

“嗯。”

病房里的灰雾往窗外退去。

沈砚手里的归路碎片忽然发热，碎片里那扇模糊的门清楚了一点。不是沈砚家的门，也不是顾遥家的门，而是一扇暂时通向雾舍的门。

门后，有昏黄灯光。

老柯立刻站直。

“出口？”

沈砚看着那枚碎片，摇头。

“还不是。”

病房门外传来纸护士的脚步声。

一声接一声。

最终查房没有结束。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刚才这场告别，只是暂时从病栋手里抢来的一小段空白。

门外，护士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原患者顾念，告别完成。”

“关联家属顾遥，替补取消。”

“临时医生沈砚，请办理出院手续。”

病房门缝下滑进一张新的出院单。

这一次，出院人姓名栏不是空白。

上面写着：顾遥。

签字人那一栏写着：沈砚。

最下方还有一行红字。

仅可一人离院。

顾遥脸上的泪还没干。

她抬头看沈砚。

老柯低声骂了一句。

顾念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出院单边缘。

纸面轻轻卷起，像在催他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