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课桌一张张沉下去,地面变成病房的地砖。
不是017病房,也不是太平间。
这是一间很旧的双人病房。墙皮有些泛黄,窗帘洗得发白,窗外没有天色,只有一层灰雾。两张病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只矮柜,柜上摆着一个旧水杯、一盒没拆封的纸巾,还有一支自动铅笔。
顾遥看见那支笔,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自动铅笔。
顾念曾经威胁过她,说她再答应了不来,就把这支笔扔掉。
现在它好好放在柜子上,笔帽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顾念坐在左边病床上。
她仍是纸人的样子,却比刚才完整了许多。脸上的五官浅得像水印,眼睛没有完全睁开,但顾遥知道那就是她。不是太平间里那些急着喊冷、喊疼、喊她过去的声音,也不是病栋用来逼她替补的影子。
是顾念。
病房门外没有护士。
老柯站在门边,手腕红线还没解开。他看了一眼病床,又看了一眼沈砚,低声道:“这场我不掺和。”
他嘴上这么说,人却没走。
沈砚站在靠近门的位置,也没有进去太深。
沈砚没有再往里走。
他把病历夹压在身侧,像怕自己再靠近一步,就会把这场迟到太久的谈话也变成流程。
顾遥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她手里的发圈已经被汗浸得很软。她想把发圈递过去,伸到一半,又想起顾念在太平间说过的话。
它不是我的了。
顾遥把手收回来。
顾念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终于有了活人的脾气。
“还记得啊?”
顾遥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点头,又摇头,像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句。
“我以前一直以为……”她声音抖得厉害,“我以为你在等我。我没去,所以你才……”
后面的字说不出来。
顾念没有替她说完。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轻轻动着,像有人从灰雾里呼吸。
过了很久,顾念才说:“我等过你。”
顾遥抬头,眼泪挂在睫毛上。
顾念看着她,声音很轻。
“也骂过你。”
顾遥咬住唇。
“我很生气。你每次都说来,后来又不来。我那天也生气。疼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我想你来,也是真的。”
顾遥慢慢蹲下去。
她没有被安慰到。
可那几句话像把她从一堆假声音里拽了出来。
“对不起。”她说。
顾念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她低头看着顾遥。
“你该说这句。”
顾遥哭得更厉害。
“但你不该说一辈子。”顾念接着说。
床头仪器没有声音。
病房里没有心跳线,也没有滴答的输液声。窗帘轻轻晃着,灰雾停在玻璃外,像也不敢进来打扰。
顾遥把发圈攥在掌心,低声说:“我后来总梦见你。我梦见你在床上等我,梦见你问我为什么不来。我每次醒了,都觉得自己应该替你躺一次。”
顾念纸一样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躺了吗?”
顾遥摇头。
“没有。沈砚不让我躺。后来我也不想躺了。”
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掉,声音却比之前稳。
“我想带你出去。”
顾念看了她很久。
“带我出去,和替我活着,不是一回事。”
顾遥愣住。
“你带不走我。”顾念说,“我已经停在那里了。你能带走的,是你记得我说过什么,记得我生气过,也记得我不想让你道歉一辈子。”
顾遥的手一点点松开。
发圈露出来。
那圈暗红线在病房白光里显得很旧,旧得像很多年前一段普通日子的残片。
顾念伸手,没有拿,只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发圈上沾着一点纸灰。
下一秒,纸灰从发圈上剥落,凝成一枚极小的碎片。碎片不是纸,也不是玻璃,像雾凝成的薄片,里面有一扇很模糊的门。门后看不清屋子,只能看见一缕暖黄色的光。
沈砚胸前的临时医生牌轻轻一震。
老柯也看见了,眼神变了一下。
顾念把那枚碎片放到顾遥掌心,又推向沈砚。
顾遥没接过去,先看沈砚。
沈砚没有上前。
“这是你的。”他说。
顾念摇头。
“这是你们带我展开后,病栋欠的。”
她看向沈砚。
“引路人拿着,才能带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