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历室的门比其他房门矮。

沈砚推门时不得不低头。门内没有灯，只有一排排铁柜。柜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抽屉密密麻麻，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号码。013、014、015、016、017……号码一直排到看不清的黑暗里。

顾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沈砚说：“门外也不安全。”

她点头，却还是看着那些号码：“如果每个号码都是一个人呢？”

沈砚没有回答。

铁柜深处响起翻页声。

不是风，也不是机器。像有很多人同时用很薄的手指翻动纸页。沈砚打开手机照明，光束扫过抽屉，发现每个抽屉缝里都露出一点白纸。有些纸上写着名字，有些写着“已处理”，有些只写“延期”。

他没有直接去拉017。

病历室这种地方，最危险的往往不是锁，而是查询顺序。你先看谁的病历，就等于承认谁和你有关。沈砚先随机看了几个不相邻的抽屉编号：014，空白；016，已完成；018，待入院。抽屉里的纸张材质不同，已完成的病历硬而脆，像被压平晒干；待入院的病历柔软潮湿，边缘还会轻轻蜷缩。

顾遥看着016抽屉，声音发紧：“刚才那个男人是不是在这里？”

沈砚拉开016一角，没有完全打开。里面没有完整病历，只有一套折好的病号服标签。标签上原本的名字被水泡开，只剩“自愿调换”四个字还很清楚。

老柯没有直接杀他。

但老柯制造了一个让病栋承认的“自愿”。

沈砚把抽屉推回去：“这里会记录选择，不管那个选择是不是被诱导出来的。”

顾遥的脸色更白。

这条规则对她尤其危险。她对顾念的亏欠太深，只要病栋让她以为“自愿替姐姐一次”就能弥补，她很可能会被病历室记录下来。

“等会儿无论看见什么，”沈砚说，“不要说我愿意，不要说我替她，不要说如果可以。”

顾遥点头。

沈砚这才走向017。

017抽屉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抽屉没有上锁。沈砚拉开它，里面躺着两份病历。

第一份写顾念。

第二份写顾遥。

顾遥伸手去拿第一份，又停住：“我能看吗？”

“能看，但别签，也别撕。”

顾念的病历比他们见过的那本更完整。上面记录了入院、检查、手术申请、延期原因。延期原因一栏写着：陪护未到，术前确认缺失。

沈砚没有只看结论。他逼自己按时间线往前读。

顾念入院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二分。初步检查建议立即复查，六点十七分转入术前观察。七点四十分，医生要求家属确认既往病史。八点零三分，护士记录“患者多次询问妹妹是否到场”。九点十七分，手术状态改为暂缓。十点十七分，呼叫记录显示“家属未接通”。

这些时间点太规整。

十七分反复出现，不像现实医院的随机记录，更像纸人病栋把现实里的延误重新整理成了规则格式。顾念真正死亡的那晚，未必每个时间都是十七分；但站点把它们改造成了自己的节奏。

也就是说，病栋并不是完整还原真相。

它在用真相做材料，重新排版成能杀人的流程。

顾遥靠近时，沈砚把病历稍微偏开，只让她看关键栏，不让她把每一行都读完。不是瞒她，而是病历室里的文字本身有诱导性。读得越多，越容易接受病历给出的身份：缺席家属，等待补签，替补入床。

顾遥却还是看见了八点零三分那行。

患者多次询问妹妹是否到场。

她肩膀抖了一下。

顾遥的呼吸乱了一下。

沈砚继续往后翻。

手术同意书上有一处空白：家属确认签字。

空白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等妹妹。

顾遥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那天一直在等我。”

病历室里的翻页声停了。

所有抽屉同时弹开一寸。

沈砚立刻合上病历：“别说承诺句。”

顾遥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