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写文章，入手全凭感觉，想到哪写到哪，从来没想过要死死扣住破题主旨。”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憋了二十年的怅然：

“我县试、府试能过，偏偏卡在院试。每次考完自我感觉极好，可放榜次次无名。

我一直说不清问题在哪，也没人肯细细替我复盘文章。今日大人一讲我才懂，我输就输在第一步，起讲入手，从一开始就偏了、浮了。”

旁边几人相视无言，没人笑话他。

大家都是考场蹉跎半生的人，最懂这份苦苦摸索、无人指点的憋屈。能在二十年之后被人一语点醒，何其难得。

“我回去就把积攒这些年的旧卷子全翻出来。”

周老童生把本子紧紧揣进怀里，眼神格外坚定，“一篇一篇照着今日的章法改，把起讲、入手、承接全部捋顺。

今年的院试，我非要再拼一回不可。”

这之后，明伦堂讲课的名声越传越远。

城东教了半辈子蒙学的孙塾师，素来自认功底扎实、教书稳妥。

可一堂课听完，他站在明伦堂门口愣了许久，久久回不过神。

旁人问他观感，他由衷叹道：“我教了半辈子认字背书，今日才懂，教书蒙童、应试作文，根本是两回事。

林大人哪里是讲课，是把整篇文章的骨架筋脉拆开展平，哪里错位、哪里单薄、哪里不通，一目了然。”

这话后来传到了林砚耳朵里。

彼时他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听完吕明的转述，只是淡淡一笑：“孙老先生教蒙童打底子，是根基之功，功劳不比我小。

文章章法是枝叶，底子扎实了，枝叶才能长得稳、开得正。”

吕明忍不住感慨：“当初大人执意开班讲学，我还怕外头闲话缠身。如今倒好，连府城都有人打听，想过来旁听求学。”

“不收外人。”

林砚轻轻摇头，态度笃定，“明伦堂地方狭小，先紧着咱们柳城本地的童生、老生。外人愿意站着旁听，我不拦着，但绝不能挤占本县学子的位置。”

“属下明白。”

吕明应声退下，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自家大人依旧神色平和淡然，批阅文书时沉稳内敛，和课堂上拆文讲道、字字锐利的模样，判若两人。

讲课稳步继续。

第三堂课结束后，林砚布置了课业，亲自出了四书真题，让所有人回家完整写一篇时文，三日后统一交卷批改。

交作业那日，高下优劣一眼分明。

顾明章落笔最快，全篇一气呵成，起承转合严丝合缝，几乎没有破绽。林砚看过，只批注两个字：可过。

陆怀安写得最慢，反复涂改斟酌，虽依旧拘谨，却比从前死板规整的文风活泛太多，通篇气脉顺畅。林砚批：有进益，再放开胸襟。

其余几位老生的文章，也都规矩端正，肉眼可见长进。

最用心的还是周老童生。

林砚拿着他的卷子，反复细读两遍，细细圈画批注，最后落笔写道：入手已切，大有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