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清芷头一回往流民营去，赵嬷嬷全程陪着。

她特意换了一身半旧的长衫，素雅干净，头上只簪一根素银簪子，卸下了所有珠翠首饰，低调又随和。

赵嬷嬷挎着竹篮随行，里头装着备好的针头线脑、几包粗茶，还有一匣子自己亲手熬的梨膏糖，都是想着营里老小能用得上的细碎物件。

流民营就在城外三里亭旁，几排规整仓房围成院落，空地之上拉着绳，晾着各家的衣衫被褥。

几个半大孩童无忧无虑，在院里追鸡嬉闹，烟火气十足。

负责打理营中杂事的里正不在，一位四十出头、手脚勤快的妇人迎了上来，是营里众人推举的营头吴婶子。

吴婶子常年劳作，模样朴实爽朗，可面对县衙夫人，依旧带着几分拘谨，连忙上前让座：“夫人快坐！凳子粗糙，老奴给您垫块布！”

“不必麻烦，这样就很好。”

韩清芷安然落座，目光温和扫过院落，轻声询问：“现下营里一共多少人？日子可还安稳？”

“老少加起来七十三口。”吴婶子老实回话，“能出力的壮年人，都出去谋生了，要么修路做工，要么去糖坊帮活，还有的帮城里人家缝补洗涮。

留在营里的，都是带娃的妇人、走不动路的老人，日日守着院子度日。”

“粮食可够吃？”

“够的！官仓每旬按时送粮，石班头隔几日就来开缸查验，一粒不少，咱们吃得踏实。”

韩清芷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院角门槛边。

那里坐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怀里抱着个七八月大的婴孩。

妇人模样清秀，只是满脸焦灼，怀里的娃娃含着奶头，嘬半天也吃不进多少，松开就细细啼哭，小脸憋得通红。

妇人急得满头是汗，反复换边哺乳，孩子依旧哭闹不止。

“那是怎么了？”韩清芷轻声问。

吴婶子压低声音回话：“那是周大家家的，娘家姓林，叫林巧儿。

她男人在修路工地上当差，一月才得回营一次，家里里外外就她一个人撑着。”

“她奶水不足，娃娃吃不饱，日日夜里哭闹。营里婶娘们都劝她添点米汤辅食，她执拗不肯，怕米汤养不壮孩子，只想全靠母乳。可奶水跟不上，日日熬得自己偷偷落泪。”

韩清芷闻言，起身缓步走过去，轻轻在林巧儿身旁蹲下。

林巧儿见贵人走近，慌忙要起身行礼。

“坐着别动，照看孩子就好。”韩清芷轻轻按住她的肩头，语气温和。

林巧儿眼圈泛红，满心愧疚：“夫人见谅，是娃太闹腾，扰了清净。”

“孩子饿了哭闹，是人之常情，不怪你。”

韩清芷看着瘦小的娃娃，轻声细语劝解，“孩子快八个月了，单靠母乳早已撑不住身子。

我家林安六个月便开始添稠米汤、菜汁蛋黄，如今养得结实壮实。”

“一味硬撑母乳，孩子吃不饱、长不好，你自己日日焦虑郁结，身子也会越熬越亏。米汤养人，踏踏实实添上，孩子安稳，你也轻松。”

林巧儿咬着唇，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我就是怕……怕委屈了孩子。”

“不委屈。”

韩清芷从赵嬷嬷手里接过梨膏糖匣子，取出一小块温热的糖块递过去：“先含块糖缓缓心绪。

奶水不足从不是你的错，是日子熬人、心事太重。放宽心，孩子方能安稳。”

林巧儿捏着那块糖，泪水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连日的委屈焦灼，瞬间有了宣泄的出口。

那日，韩清芷在流民营待了大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