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里的火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阿丑藏身的杂物堆。
王府追兵沉重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刀鞘碰撞的金属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醉月轩暗门后的那张脸猛地缩了回去,门板“砰”地一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希望。
阿丑的心沉入冰窟,手指下意识地抠进身下潮湿的麻袋,指甲缝里全是污垢和绝望。
“搜!他跑不远!”追兵头目的吼声带着血腥气。
就在几双牛皮靴即将踏破杂物堆的瞬间,醉月轩临巷的一扇雕花木窗“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只涂着蔻丹的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揪住阿丑的后衣领,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将他猛地拽了进去!阿丑只觉天旋地转,重重摔在铺着厚毯的地板上,呛了一鼻子浓郁的脂粉香。
窗子在他身后无声合拢,追兵的叫骂被隔绝在外。
“不想死就闭嘴!”
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女声在头顶响起。
阿丑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到杜三娘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此刻却绷得死紧,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刀锋般的警惕。
她迅速将阿丑拖到角落,掀开一块不起眼的地毯,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
“下去!顺着地道走,尽头是崇福寺后墙的狗洞!出去后往大雄宝殿跑,自有人接应!”她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阿丑来不及道谢,手脚并用地钻进洞口。
潮湿阴冷的土腥味扑面而来,他几乎是滚下陡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着向前爬行。
身后,隐约传来杜三娘拔高的、带着醉意的调笑声,正与闯入后院的追兵周旋。
当阿丑带着满身泥土,狼狈地从崇福寺后墙的狗洞里钻出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晨钟悠扬,檀香袅袅,庄严的佛寺在晨曦中显得宁静祥和,与昨夜的血雨腥风恍如隔世。
他按照杜三娘的指示,跌跌撞撞冲向大雄宝殿。
殿门虚掩,他闪身而入,巨大的佛像在晨光中投下阴影。
一个灰布僧衣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踮着脚,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佛龛后方一幅色彩斑斓的壁画。
“小师父……”阿丑喘息着开口。
那身影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却是个眉清目秀、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和尚。
他看清阿丑的狼狈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压低声音:
“施主莫高声!快随我来!”
他引着阿丑躲到巨大的佛像底座后面,那里竟有一个小小的凹洞,勉强能藏身。
“是杜三娘让你来的?”
小和尚慧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沉稳,“她说你是自己人。外面……不太平?”
阿丑点头,心有余悸地瞥了眼殿门方向:“王府的人在追我。多谢小师父收留。”
慧明摆摆手,显得有些腼腆:“师父们早课去了,我负责洒扫。你且在此躲好,莫要出声。”
他拿起刚才那块湿布,又回到壁画前,继续他的工作。
那壁画描绘的是佛祖讲经,飞天环绕,祥云朵朵,色彩艳丽,只是年代久远,有些地方颜料已开始剥落。
慧明擦拭的,正是壁画角落一片描绘着连绵山脉和关隘的部分。
他擦得很仔细,湿布拂过,积年的香火烟尘被拭去,露出底下更清晰的线条。
阿丑蜷缩在佛座后,疲惫和紧张让他眼皮沉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观察着四周。
目光扫过那幅壁画时,他忽然觉得那片被擦拭干净的山脉轮廓有些眼熟——
那曲折的线条,那关隘的位置……像极了昨夜杜三娘在罗帕上用胭脂勾勒的宣阳门布防图的一角!
只是这里的线条更粗犷,隐藏在山水之间。
就在这时,慧明手中的湿布无意中在一个关隘标记上多停留了片刻,用力擦拭了几下。
那处原本厚重的赭石色颜料竟被擦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点截然不同的、极其精细的靛蓝色线条!
慧明“咦”了一声,好奇地凑近去看,还用手指抹了抹。
更多的赭石色颜料被蹭掉,底下的靛蓝色线条显露得更多——
那是一个清晰的、代表暗哨位置的菱形符号,旁边还有几个细如蚊足的奇怪标记!
阿丑的心猛地一跳!
霓裳密码!
他在蒙面琵琶女那里学过,菱形代表暗哨,那些细小的标记是方位和人数!
这壁画……这壁画里藏着真正的城防图!比杜三娘她们绘制的更完整、更机密!
绿珠姑娘竟将如此重要的情报,堂而皇之地藏在了这香烟缭绕的佛寺壁画之中!
记得那天在金谷园最后夜宴上:
眼前的靛蓝色符号在阿丑眼中旋转、放大,瞬间将他拉回那个奢靡与杀机并存的夜晚。
金谷园灯火如昼,丝竹盈耳。
绿珠一身素白,怀抱琵琶,坐在水榭中央,宛如月下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