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针线，在其中一个草人的裙裾边缘，飞快地缝上那独特的、如同藤蔓回旋的针脚。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眼神专注得可怕。

“绿珠姑娘……”

一个舞姬换好衣服，忍不住低声问，“您怎么办？石公他……”

绿珠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我自有去处。记住，活下去，用新的身份，新的眼睛，去看，去听。这洛阳城，需要你们的眼睛和耳朵。”

她缝完最后一针，利落地咬断线头，“走！”

舞姬们含泪点头，一个接一个从狗洞钻了出去，消失在混乱的夜色里。

绿珠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柴房和地上那十二具草人替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迅速清理掉所有痕迹，转身融入混乱的人群，脸上已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惊慌。

……

石崇的手指猛地从草人裙裾的针脚上移开，仿佛被烫到一般。

那独特的针法……

他怎么会忘记？那是绿珠独有的手法！

当年她为他缝制香囊、修补琴囊，针脚细密，收尾处总带着这样优雅的回旋，他曾戏称那是“绿珠结”。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坠楼的是草人！那十二个“自缢殉主”的歌姬，恐怕也是草人！

绿珠……她不仅自己金蝉脱壳，还在他眼皮底下，用一场大火和十二具草人，救走了整整十二个活生生的歌姬！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石崇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跳。他猛地将草人掼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

他石崇纵横半生，竟被一个歌姬玩弄于股掌之间！

羞耻和愤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来人！”他厉声喝道。

心腹管事应声而入，垂手肃立。

“查！”

石崇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给我查！永康元年那场大火之后，府里放出去的所有婢女，尤其是那段时间因‘惊吓过度’或‘身染恶疾’被遣散、发卖、甚至‘病故’的！一个都不许漏掉！她们现在何处？在谁府上？做什么差事？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是！”

管事心中一凛，不敢多问，领命匆匆而去。

石崇颓然坐回椅中，看着地上那个歪倒的草人，眼神阴鸷得可怕。

绿珠，你究竟布下了多大一张网？那些“死去”的歌姬，如今又化身为何人，潜伏在这洛阳城的哪个角落？

洛阳城东，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小院里，月色如水。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做仆妇打扮的女子（正是当年十二胡姬之一），正借着月光，在浆洗一件士族郎君的锦袍。

她动作麻利，手指翻飞间，却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内侧沾染的一小块不起眼的胭脂痕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粉末，沾湿了指尖，在一方素白罗帕的角落，飞快地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与此同时，城南一间脂粉铺的后堂，掌柜娘子（另一名假死歌姬）正对着铜镜试妆。

她用指尖蘸取一点新调的“石榴娇”口脂，看似随意地在镜面上划过几道，镜中映出的，却是她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幅简陋的洛阳坊区图的局部。口脂的痕迹，巧妙地标记了图中一处巡防兵丁换岗的间隙。

城西，一座青楼幽静的别院里，老鸨（亦是当年幸存者）正将一方浸透了特殊药水的罗帕，递给一个前来“诉苦”的被休弃的士族妻妾。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罗帕上，用清水写就的字迹在药水作用下迅速显现，又飞快隐去，传递着最新的坊间流言和某个官员的隐秘癖好。

一张无形的网，正以这些“死去”又“重生”的女子为节点，在洛阳城的阴影里悄然铺开，无声地收集、传递着这座都城最隐秘的脉动。

而此刻，城南一间堆满竹简的书房里，那位曾当众嘲讽歌姬“以色侍人，胸无点墨”的酸儒张先生，正对着一卷摊开的诗稿，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这诗稿，正是绿珠坠楼前抛下的那首七步成诗的原稿！

他辗转得来，本欲再行批判，以博清名。

可今夜，他反复吟诵那“坠楼非殉情，只为破迷雾”之句时，鬼使神差地，依照宫商角徵羽的音律去拆解诗句的平仄，再对应他曾偶然见过的一份残缺古乐谱符号……

“宫…商…角…变徵…羽…”

他颤抖的手指在诗稿的字句间跳跃，额头的冷汗汇成小溪，“不对…这是…这是……”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些看似直白的诗句，在音律的密钥下，竟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含义！

字里行间，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编织着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是密码……是密报……”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绿珠……她不是……她是在……”

一股剧烈的绞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眼前一黑，手中的诗稿飘然落地。

他双手死死抓住胸口，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抽气，随即整个人僵直地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瞳孔里凝固着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书案上的油灯，灯花“啪”地爆了一下，火苗摇曳，映照着地上那卷摊开的诗稿，和诗稿旁，一只滚落的、还带着体温的羊脂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