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崇府邸的书房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窗外暮色四合，将金谷园奢华的亭台楼阁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

石崇枯坐在紫檀木案后，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一卷泛黄的旧帛书，目光却死死钉在案头那个巴掌大的草人上。

草人穿着褪色的碧色罗裙，发髻歪斜，脖颈处用粗糙的麻绳勒着，模拟着坠楼的姿态。

这是从金谷园后山崖下“绿珠坠楼处”寻回的“遗物”之一，当时摔得面目全非，浑身泥泞，被匆匆收殓入棺。

昨夜，他下令开棺，命心腹仔细查验这具“尸骸”，最终只从泥污和腐烂的衣物碎片里，扒拉出这个小小的草人替身。

“好一个‘坠楼殉情’……”

石崇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猛地抓起草人，指腹狠狠碾过草人裙裾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针脚。

那针脚细密、匀称，带着一种独特的回旋收尾，如同精心勾勒的藤蔓花纹。

指尖的触感，瞬间将他拽回了那个充斥着血腥与笙歌的夜晚。

琉璃灯盏将夜宴映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丝竹喧嚣，舞姬翩跹，宾客们推杯换盏，醉眼迷离。

石崇端坐主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目光却时不时扫过侍立在他身侧的绿珠。

她今日穿着一身新裁的碧色罗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石公！听闻您府上藏有绝世佳酿，更有美人如玉，何不唤出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宾客高声嚷道，引来一片附和。

石崇哈哈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又是这套路。

他拍了拍手，一名身着翠衣的歌姬被带了上来，容貌清秀，但眼中满是惊惶。

“此女新学一曲《明君怨》，尚欠火候，”

石崇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席间几个心怀叵测的面孔，尤其是那位笑容阴鸷的贾后心腹，“若唱得不好，扫了诸位的雅兴，留之何用？”

话音未落，两名甲士已按刀上前。

翠衣歌姬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席间气氛骤然凝滞。

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则兴奋地等着看一场“杀姬劝酒”的好戏。

绿珠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石崇盈盈一拜：

“主公，此曲哀婉，恐扰贵客清听。妾身新得胡姬数人，擅跳胡旋舞，疾如旋风，最是助兴，不若让她们一试？”

石崇挑眉，看向绿珠。

她眼中带着恳求，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甲士退下，翠衣歌姬如蒙大赦，几乎瘫软在地，被同伴迅速搀扶下去。

不多时，十二名身着艳丽胡旋舞裙的胡姬鱼贯而入，随着羯鼓急促的节奏，如旋风般舞动起来。

金铃脆响，裙裾翻飞，瞬间点燃了席间的气氛，掩盖了方才的杀机。

宾客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叫好声不断。

绿珠悄然退到廊柱的阴影里，看着场中旋转的舞姬，眼神复杂。

她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侍女递了个眼色。

侍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

夜宴渐入高潮，酒酣耳热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石崇脸色一变，猛地站起。

库房存放着他大半珍宝！席间顿时大乱，宾客们纷纷起身张望。

浓烟已从西侧库房方向滚滚升起。

“保护主公！”

护卫们簇拥着石崇匆匆离席，宾客们也乱作一团，争相涌向安全处。

混乱中，绿珠没有跟随石崇，反而逆着人流，快步走向后园一处偏僻的柴房。

柴房门虚掩着，里面挤着刚才那十二名胡旋舞姬，个个脸色惨白，惊魂未定。

角落里，躺着十二具穿着同样舞裙的“尸体”，身形与她们相仿，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脂粉和灰土，脖颈处都系着粗糙的麻绳，模拟着上吊的姿态。

“快！”

绿珠的声音冷静而急促，“把外衣脱了，换上这些粗布衣服！脸弄脏！从后墙狗洞出去，外面有人接应！记住，从今往后，你们已经‘死’了！”

舞姬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换装。

绿珠蹲下身，飞快地检查着那些草人“尸体”的细节，尤其是脖颈处的绳结和衣裙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