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明天天亮后,他还有地方可去。
从那天起,枫开始在这座城市里活下来。
他白天去铁匠铺帮忙,搬铁、拉风箱、扫地、送工具。铁匠脾气不好,但从不克扣他的饭。晚上,他睡在巷子里,偶尔也会去码头帮人卸货,或者替面包房推一车面粉。
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有家人。
这座城市太大,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失去过去的人并不少见。
枫很少说话。
他学东西很快。
铁匠教他辨认铁料,他看一遍就记住。码头管事让他数货箱,他从不数错。面包房老板娘让他记账,他写下的字虽然生疏,却端正清楚。
好像他曾经学过很多东西。
只是不记得在哪里学的。
有一次,铁匠铺来了几个少年,想学打铁。铁匠让他们试着握锤,结果没几下就喊手疼。枫接过锤子,站在砧旁,照着铁匠之前的动作落下。
第一锤偏了。
第二锤歪了。
第三锤落下时,火星沿着铁块边缘整齐地溅开。
铁匠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打过?”
枫摇头。
“没印象。”
铁匠哼了一声,却把一把旧短刀丢给他。
“拿着防身。别让人欺负你。”
枫握着那把短刀,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枫攒下了一点钱。
他用这些钱租了一间很小的阁楼。阁楼只有一扇窗,窗外能看见远处钟楼。屋顶下雨时会漏,他就用破布接住水滴。床板很硬,被子也不厚,但那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把那张不存在的纸片留下的感觉,藏在心里。
他没有再见过紫色的天空。
没有再见过两轮月亮。
没有再见过发光的花。
可有时深夜醒来,他会听见脑海里有很轻的声音。
像有人在翻书。
像有人在远处喊他。
像有人对他说:
“别停。”
于是第二天,他还是会早起。
他去铁匠铺,去码头,去面包房,去任何愿意给他活干的地方。他学写字,学算账,学辨认铁料,学在雨夜里不让自己生病。他摔过,饿过,被骗子抢过钱,也被醉汉推倒在泥水里。
可每次爬起来时,他都会先摸一摸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纸片。
没有地图。
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那就还能继续。
一年后的某个清晨,枫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城市从雾里醒来。
他已经不再是刚来时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少年。他的手掌有了茧,肩膀更稳,眼神也不再空荡。铁匠把新打的一把短剑递给他。
“试试。”
枫接过短剑,手腕一转,剑身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铁匠点点头。
“不错。”
枫把短剑还回去。
“我不买。”
“谁让你买了?”铁匠瞪他,“送你的。满一年了。”
枫怔住。
他低头看着那把短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匠别过脸,假装整理工具。
“别摆出那副样子。你干活不偷懒,饭也吃得少,我亏不了。”
枫沉默片刻,低声说:
“谢谢。”
那天晚上,枫坐在阁楼窗边,把短剑放在膝上。
窗外,钟楼敲响十下。
他翻开一本旧账本,那是面包房老板娘送给他的。他开始在上面写字。
一开始,他只写每天做了什么。
搬铁三十箱。
送面粉十二袋。
码头卸货至黄昏。
吃了两块面包,一碗菜汤。
后来,他写得更多。
今天铁匠说,铁要烧到发白才能锻。
码头的小孩摔倒了,我扶了他。
雨很大,屋顶又漏了。
我梦见一片紫色的天,醒来后想哭。
再后来,他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枫。
写完这两个字,他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人。
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经被爱过。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城市。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可以自己给自己一个开始。
他把笔放下,望向窗外。
夜色很深,钟楼沉默地立在远处。
忽然间,天边有一颗很暗的星闪了一下。
那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像随时会熄灭。
枫盯着它,胸口忽然一紧。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他觉得,那颗星在等他。
等他想起来。
等他走过去。
等他重新成为某个故事里的人。
枫把手按在账本上,轻声说:
“我叫枫。”
“我没有过去。”
“但我会往前走。”
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纸页。
那一页上,墨迹未干。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某个已经破碎的夹缝里,一缕金色光芒轻轻亮起。
白岩睁开眼。
他望向黑暗深处,像终于听见了某个熟悉的声音。
“枫……”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桥梁早已断裂。
可有些联系,并没有真正消失。
枫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合上账本,吹灭灯,躺下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再次放逐到这个世界,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失去所有记忆,更不知道未来仍会有更深的黑暗等着他。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躺在雨巷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少年了。
他有了名字。
有了手茧。
有了短剑。
有了账本。
有了明天。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