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第二次坠落时,连名字都差点没留住。
黑暗像无数只手,从他身上撕走最后一点光。他看见紫色的天空碎裂,两轮月亮被拉成长长的银线,发光的林地、弯曲的高塔、嵌着银纹的城墙,全都退成遥远的梦。
那张写着“枫”的纸片从他口袋里飞出。
他伸手去抓。
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纸页化作一点火星,钻进他的胸口。
痛。
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重新钉回体内。
他听见一个声音,极轻,极远,像从很久的以前传来:
“记住。”
“记住什么?”他在黑暗里问。
没有回答。
只有坠落。
……
枫醒来时,闻到了煤烟味。
他躺在一条窄巷里,身下是潮湿的石板,旁边堆着破木箱和发霉的麻袋。天空很低,灰蓝色的云压着屋檐,雨丝细细地落下来。远处有钟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醒这座城市。
他坐起身。
头痛得厉害。
脑海里空得可怕。
他知道自己醒了。
知道自己会呼吸。
知道自己能动。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过去。
没有家。
没有来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刚刚攥过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只想起一个字。
枫。
不是别人告诉他的。
也不是写在纸上的。
它就像骨头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哪怕一切都被拿走,它仍留在那里。
“我叫……枫。”
他说出口时,声音沙哑得陌生。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妇人经过,看见他,停了一下。
“孩子,你没事吧?”
枫抬头看她。
老妇人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却温和。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打量着他湿透的衣襟和空荡荡的手。
“饿不饿?”
枫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老妇人从篮子里拿出半块黑面包,放在他旁边的木箱上。
“先吃点吧。”她说,“雨大了,别躺这儿。”
枫看着那块面包。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
可肚子先一步发出声音。
老妇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枫拿起面包,慢慢吃起来。
面包很硬,带着麦麸的粗味。可他吃得很认真,像怕自己一停下,就会重新掉进那片黑暗里。
吃完后,他站起来。
腿有些软。
他扶着墙,走出巷子。
外面的街道比他想象中热闹。
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马车从旁边驶过,车轮溅起水花。沿街店铺挂着木牌,铁匠铺里传出叮当声,面包房飘出热香,书店的橱窗里摆着厚厚一摞地图。
枫站在雨里,看着这一切。
没有人认识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试着回想。
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碎片——
金色的光。
雪。
一张模糊的笑脸。
有人喊他的名字。
可每次他伸手去抓,那些碎片就散开了。
最后只剩下一阵空落落的疼。
枫低下头。
他看见路边积水里映出自己的脸。
很年轻。
眼睛很黑。
神情陌生。
他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可怕。
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他算什么呢?
一个影子?
一阵风?
一个被世界丢下的名字?
雨越下越大。
枫没有躲。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经过铁匠铺时,看见炉火通红。铁匠正把一块烧红的铁放在砧上,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那一瞬间,枫的手忽然动了。
他的肩膀、手腕、手指,像被某种看不见的记忆牵引,微微收拢,仿佛握着一张弓。
铁匠抬头看他。
“小伙子,找活?”
枫怔住。
“我……”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铁匠擦了擦汗,打量他瘦削的身形。
“会干什么?”
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铁匠皱了皱眉。
“那有力气吗?”
枫握了握拳。
“有。”
铁匠看了他一会儿,朝旁边努努嘴。
“那边有堆废铁,搬到后院去。搬完给你一碗热汤。”
枫没有犹豫。
他走过去,弯下腰,抱起第一块铁。
很沉。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里,刺得发疼。可他一声不吭,一块接一块地搬。手臂酸了,就换另一只手。肩膀疼了,就咬紧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只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一件可以做的事。
也许因为他害怕,一旦停下来,自己又会变成空壳。
傍晚时,废铁搬完了。
铁匠果然端来一碗热汤,又塞给他一块面包。
“明天还来吗?”铁匠问。
枫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他点头。
“来。”
“叫什么?”
枫愣了一下。
“枫。”
“枫?”铁匠想了想,“行,枫。明早天亮过来。”
那天晚上,枫没有地方睡。
他回到那条窄巷,把麻袋铺在地上,蜷缩着躺下。雨停了,风从巷口吹进来,冷得他发抖。
可他抱着那碗空碗,心里却比坠落时安稳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