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他们的脸。
记住那些名字。
记住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记住自己曾经是谁。
可记忆像沙,从指缝里漏走。
他忘记了自己为何拉弓。
忘记了树林里的气味。
忘记了医馆门口的灯。
忘记了城墙上的火焰。
忘记了屋顶上的酒。
忘记了王座旁的沉默。
忘记了白岩最后那个眼神。
最后,只剩一个音节,死死钉在他即将空白的意识里。
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它。
也许因为它不是记忆。
也许因为它就是他自己。
黑暗彻底合拢。
……
枫醒来时,嘴里全是陌生的花香。
他睁开眼,看见紫色的天空。
两轮月亮悬在远处,一大一小,像两只沉默的眼睛。空气里有湿润的雾气,草叶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远处有一座城,高塔弯曲如藤蔓,墙面嵌着会呼吸的银纹。
那不是灰烬城。
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地方。
枫坐起身,低头看自己。
衣服是陌生的,布料柔软,袖口绣着他看不懂的符号。手上没有长期拉弓留下的茧,掌心也没有旧伤。可当他试着握拳时,肌肉却自然地收拢,像身体还记得某种战斗。
他摸了摸口袋。
指尖碰到一张纸片。
枫把它拿出来。
纸片很旧,边缘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上面没有图案,没有地图,没有解释。
只有一个字:
枫
他盯着那个字,很久。
脑海里空荡荡的,像被大雪覆盖过的原野。
他不记得自己从哪来。
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
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不记得这张纸片是谁留下的。
可当他念出那个字时,胸口某处忽然轻轻疼了一下。
“枫……”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身后是一片发光的林地,前方是一条通往城市的小路。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石碑底部,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划了一道很浅的痕。
那痕迹像箭。
枫怔了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蹲下身,指尖碰到那道划痕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树林。
弓弦。
金色的星。
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回头对他笑了笑。
画面转瞬即逝。
枫猛地抬头,四周却只有陌生的风和紫色的月光。
他握紧那张纸片,把它放进贴近心口的口袋里。
然后,他沿着小路,向那座陌生城市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几片发光的花瓣。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记得自己的名字。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夹缝之间,在桥梁断裂的余音里,有一缕金色的光轻轻颤了一下。
白岩似乎听见了什么。
他回头。
黑暗深处,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页燃烧的纸,从虚无中飘过,上面残留着半个未写完的字。
像“枫”。
又像“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