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后半夜的时候河湾上游方向的水面上出现了一道极淡的银白色光痕。光痕贴着水面朝下游方向缓慢移动着，在接近河湾内侧的位置朝岸边折了过来，在浅水区边缘停住了。光痕在浅水区边缘持续地亮了一会儿之后从水面上浮起来，沿着岸坡朝旧屋方向移动着。移动的过程中光痕的形态从一条细长的线状逐渐收拢成了一道盘绕的、像蛇类在陆地上滑行时保持身体贴近地面时形成的低矮弧线。

孙悟空坐在河湾岸边没有动。他把金箍棒横在膝上，火眼金睛在夜色中烧着一层赤红色的微光持续盯着那道正在靠近的银白色光痕。光痕在接近旧屋门口的位置停住了。它在门前的地面上持续地亮着，形态从盘绕的弧线逐步收拢成了一道直立的人形轮廓。轮廓的尺寸不高，约莫五六尺，体态偏瘦，肩窄腰细，四肢的比例比普通人略长一些。它在门前站了片刻之后朝孙悟空坐着的方向转了过来。

“你坐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声音不高，带着一层被长期水中生活磨出来的沙哑质感，吐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质问但语气松垮，没有攻击性。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膝上拿起来杵在身侧的地面上，朝那道人形轮廓的方向回了一句：“路过。等你回来问个事。”

“问什么。”

“你是南海那边游上来的？”

人形轮廓沉默了一会儿。银白色的光在它表面持续地亮着，亮度稳定而均匀，把它的身形和面部轮廓照得清晰但不刺眼。它的面孔瘦削，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眼睛是银白色的，瞳孔狭长像爬行动物的竖瞳，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它想了想之后朝孙悟空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他约莫一丈的位置站住了，把双手揣在身侧像是把什么东西收进了掌心里。

“西海那边传的话。说有个金毛的要来清管线。让我别挡着，也别乱碰水里的东西。”

“那你碰了？”

“碰了。水里的东西我天天碰，我在河里住着不碰水怎么活。”它把手从身侧拿出来摊开了掌面，掌心里卧着几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白色鳞片，鳞片表面覆着一层新鲜的银白色质层，质层下方的光已经全部熄灭了，只剩基础的鳞质底色。“那些旧管线在河床里埋了好多年了，我以前不知道是啥东西，就觉得水底有时候会冒出来一些怪光，碰了也没事，只是手上沾一点光。后来西海那边捎话过来说有人在清这些旧东西让我别碰，我就停了手。但你找到我这里来，是水管线的事还是别的？”

孙悟空把之前从石台上刮下来的那枚半透明薄片从怀里取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你在石台上画的那道弧线，划痕里留下的鳞屑。我看到了。”

那条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枚薄片，银白色的竖瞳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像被逗笑了的神色。“哦，那个。我在那石台上蹲着洗手的时候随手划的。指甲长了没处剪，在石头上蹭两下磨一磨。”它把摊开的掌心收回去揣回了身侧，朝旧屋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框旁边靠着墙蹲了下来。“你查那些旧管线查完了？”

“查完了。全部清空了。”

“那你还来问我？”

“问完了。”孙悟空把薄片收回怀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干土，朝旧屋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框另一侧靠着站定了。他从上到下把那龙打量了一遍——瘦，骨架偏轻，身上裹着一层贴身的旧布衫，布衫表面被水泡过又晒干反复多遍之后形成了一层发白的旧质地，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没穿鞋，赤足踩在门框旁边的干土上，脚趾修长，趾甲偏硬偏尖，像长期用来抠抓河底石缝里的食物磨出来的形态。“你叫什么？”

那龙蹲在门框旁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银白色的竖瞳在月光中微微缩了一下。“没名字。西海那边叫我鳞七，因为我脱的鳞在族里排第七多。你要叫就叫这个。”

孙悟空在门框旁边把金箍棒横搁在膝盖上，蹲了下来。“鳞七。你在河里住多久了？”

“记不清。从小就在水底下游来游去，从南海游到这条河，觉得河湾这边水浅好抓鱼就在岸上搭了这个屋子。”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银白色的竖瞳在夜色中持续地亮着，像两枚被安在旧屋门框旁边的旧灯珠。“你查完管线了，还有别的事没有？没事我要睡觉了。”

孙悟空站起来把金箍棒从膝盖上拿起来转了一圈收进耳中。“没了。你睡你的。我走了。”他从旧屋门框旁边朝岸坡下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脚，回头看了它一眼。“你那些鳞片在河里掉得多了，水里沾了光会持续亮一阵。以后别用手直接碰水底冒怪光的东西，那个光沾多了会渗进鳞里拔不出来。”鳞七蹲在门框旁边朝他摆了摆手，银白色的竖瞳在夜色中持续地亮着没有熄。孙悟空沿着岸坡走下去涉水过了河湾朝花果山方向走去。身后的旧屋门缝里透出的银白色光在夜色中持续地亮着，亮度稳定而均匀，和之前任何一次看到时一样，不急不缓地亮着。